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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崔斯坦这一席话给了我诸多的动能,不只燃起希望之火──有值得期待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多了一位影响力不容小觑的盟友。他的计划需要时间酝酿,而我可不打算把光阴浪费在琢磨卧室地板上头。

  「艾莉,」我发现她在铺床。「如果我想跟女公爵聊一聊,要怎么做才好?」

  艾莉抚平床单的皱纹。「您可以写卡片请求觐见。」

  我皱眉,不喜欢枯坐屋里、等候邀请的主意。

  「或者我现在陪您去找她,」笑意染上她的嘴角。「女公爵不是那种一板正经、拘泥形式的人──她最讨厌浪费光阴,肯定不介意妳主动上门求见。」

  「妳似乎很了解她。」我低声呢喃,跟着她穿过长廊。现在我有了专属的光芒,得以驻足审视挂在走廊两侧永无止境的艺术精品,试着寻找微小的细节牢记心底,作为路径的标记。

  「当我年满十五岁,第一个服侍的对象就是她。」艾莉说。

  「真的?」我停住脚步,诧异地转身面对她,灯光意外地照向眼睛,让她眼花。「没想到妳这么年轻就……」我没说下去。

  「就如此幸运,能够为女公爵和皇后倒尿桶?」

  我涨红脸,心里的确是这么想。

  「她认识我的母亲,」艾莉说下去。「在我们非常年幼的时候,她就买下我们俩姊妹,所以有很多年的时间让我们学习如何服侍皇家贵族。」

  我很难不去留意她忿忿不平的语气。

  「对不起。」我咕哝地说,确信自己冒犯她了。

  「为什么道歉?」她问,坚定地伸手叩门。「又不是妳造成的,此外,这里还有比女仆更悲惨的待遇,例如疏通排水沟或是到矿坑工作。」

  选择的自由。心头突然浮出这个字眼,虽然没有大声说出口,就在前几天我都没有真正体会得以掌控自己生命背后的意义是什么,现在才领悟有选择权非常重要──混血种连类似的权利都没有。

  「做什么?」屋内响起尖锐的嗓音。

  「是我,」我大声回应。「希赛儿。」抬头挺胸,径自开门走进去。

  「希赛儿!」皇后看到我惊呼一声,立刻起身走过来,在我行屈膝礼的半途亲吻我的双颊,一个大大的熊抱挤得我肋骨吱嘎作声,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小心别压死她,美妮妲,」女公爵在背后嚷嚷。「她脆弱得不得了。」

  「没那么糟,」我尴尬地微笑,任由皇后牵着我走向镜子环绕的起居区。「别忘了我从小在农场长大。」

  「这些经验通常颇有帮助,」女公爵回答。

  「妳的头发都打结了。」皇后跳脱话题,大声说道,顺手拿起梳子,把我推坐到椅子上,开始梳理我的乱发。

  「顺着她吧,」女公爵的语气一反常态的温柔。「有人让她呵护会好很多。」

  我对着镜子点头,显然镜子功用就在这里。

  「妳来做什么?」

  艾莉说对了──崔斯坦的阿姨果然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清清喉咙。「妳之前说过,我在厝勒斯有许多机会──只要开口,很少被拒绝,我……我想好好把握这一切。」

  她喝了一口茶,对着镜中的我察言观色,我等她开口追问原因,她仅仅点个头。「有特别的兴趣或嗜好吗?」

  知识就是力量。

  「还不确定。」我说。

  「音乐?」

  「不,」我迅速响应。「不要。」歌声属于我自己──是我最擅长、最在乎的事情,不容他们介入。

  「艺术?文学?历史?语言?」她劈头念了一大串主题。

  「这些都可以。」我欣然同意。

  女公爵咬住下唇,然后微微一笑。「可以消磨时间。」

  这时我才发现她根本不必追问我改变的原因──不知怎么的,就是胸有成竹,同时我也领悟崔斯坦的政治立场和计划不是我们可以公开讨论的话题。

  「妳可以教我玩那个游戏吗?」我指着悬浮在角落的板子。

  「格尔兵棋,」她沉吟道。「是的,或许从游戏开始是个好主意,做事要有策略。」

  「崔斯坦,他……」我犹豫不决,看着镜子里的皇后,她停止梳头动作,眼神呆滞,视而不见。「他喜欢吗?」

  女公爵摇头。「不只喜欢──是嗜棋如命。我们要开始了吗?」

  ☬

  随后两天,我的时间表从早到晚排满档,内容五花八门。女公爵教我格尔兵棋的入门技巧,跟舞蹈老师练习优雅的舞步,接触吹玻璃艺术,跟双胞胎学写别脚的押韵诗句。马克充当导游带我到处走,足迹遍布城里各处,其间崔斯坦行踪杳然,完全没有照面,第三天他翩然现身在绘画课堂上,让我措手不及。

  「那些颜色和在一起,」背后灵大声嚷嚷。「无疑是我这辈子看过最丑的东西,拜托,千万别说那是艺术!」

  撇开被我涂上绿色和咖啡色的画布,我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去,发现崔斯坦站在背后,双手横抱胸前,眉头深锁。

  「妳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一整个下午。」我不悦地站起身。

  「如果厝勒斯最好的艺术家花了大半天调教指点,只达到这样的水平,那我可以想象妳起初的程度在哪里了。」他望着我的师资群。「你们显然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女公爵请我们指导希赛儿夫人,殿下。」其中一位响应,一脸无奈的表情,显然苦不堪言。

  「呃,到此为止,你们即刻离开。」崔斯坦悍然下令。「这种东西,」他朝我的大作挥挥手。「不劳你们费心。」

  「对不起,殿下。」我拉着裙襬,捏住一大团布料,恼羞成怒,脸庞红到发烫。「就我所知,我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爱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权力阻止!」

  「这是皇家特权!」

  我一脸鄙夷。「什么特权,反倒像皇室的人无事可做、整天游手好闲,才会需要去干涉别人!」

  他火冒三丈、眼睛瞪得像铜铃,往前跨一大步,我从眼角瞥见其他巨魔戒慎恐惧、悄悄后退,避免被波及。

  「妳怎么知道我如何消磨时间,人类?」

  他鄙视的口吻彷佛人类脏污又恶心,我闭上双眼,花费半晌控制受伤的情绪,这是演戏,希赛儿。我提醒自己,不要假戏真作、当作是人身攻击,但要区分两者真不容易。

  他似乎自觉做得太过火,住后退了一步。

  「妳所谓的艺术究竟在画什么东西?」他指着油彩问道。

  我挺胸打起精神。「藉由色彩表达心灵感受。」

  「噢,烦请说明,这些颜色是什么感受?」

  我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眸。「亲爱的丈夫,这些就是我对你的感受。」

  有人倒抽一口气,伸手摀住嘴巴,但我无暇他顾,只关注后脑勺那股尖锐错愕的情绪。好极了,我愤慨地想,要演吵架的戏就要演得彻底,他最好先习惯一下被回马枪狠刺一刀的滋味。

  崔斯坦突然捧腹大笑。「看起来,」笑完之后补上一句。「妳并没有浪费时间。」他不以为意地对着缩在角落里的巨魔挥挥手。「请继续,诸位。」说完脚跟一转,兀自离开。

  「您还好吧,夫人?」其中一位巨魔上前轻触我的手臂,我才察觉自己全身颤抖、呼吸急促。

  「呃,不太好,」我按住胃部,练习深呼吸。「请将这张画裱框,送到皇宫。」

  对方目瞪口呆、舌头打结,我匆匆离开画室,侍卫紧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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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跟双胞胎来一场两人三脚,以及竞争激烈的网球比赛。黄昏时分返回寝室,油画已经在屋里等待,我汗流浃背,近乎蓬头垢面地伫立在崔斯坦的书桌前面,盯着丝缎包覆的包裹,纳闷自己的冲动是否铸下大错。

  门被推开,崔斯坦走进屋里,房门关起、瀑布的巨响跟着消失,氤氲的雾气弥漫在屋里,墙壁变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肚子饿吗?」他不等答案,直接丢了一颗苹果过来,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住。

  「接得好,哥哥对妳训练有素?」

  我满怀戒备地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有哥哥?」

  崔斯坦咬一口手中的苹果,细嚼慢咽、才开口回复。

  「佛雷德克‧卓伊斯,十九岁,棕发蓝眸,在妳所尊称的假摄政王麾下担任少尉。传说他是神枪手,喜欢流连在温柔乡和烈酒之间,声誉卓著,两种嗜好产生了加乘效果,必然有好几个私生子女,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少不了。」

  我放下苹果。「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在我看来却非如此,我所认识的佛雷德克不只愿意带着妹妹去打猎,在野外长途跋涉走一星期,他从来不因为她是女生就说她无能,什么都不行。听到别人说哥哥成天醉醺醺地周旋在女人之间,让我气恼得很。

  「间谍,」崔斯坦回应。「妳的朋友路克把妳带来之后,我就派了十几位间谍出去探听妳的生活和家人。」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冷冰冰地反驳,痛恨一群陌生人在暗中监视我家人的生活。

  「也没错。」崔斯坦把苹果核丢进托盘里面。

  心底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你的间谍依旧在监视他们吗?」

  他浑身一僵,动作细微──若不是因为脑中闪过的讯号,别人很难发现。

  「是的。」

  「然后呢?」这个问题难以出口,不管得到什么答案我都会受伤。

  「镇上的人大多放弃妳还活着的希望。」他挥手示意要我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对面。「认定妳大概被熊或豹子吞进肚子里,唯有妳爸爸和哥哥继续搜寻,还有一位是客栈老板的女儿莎宾,她拒绝听见妳已经死去的消息,天天骑马出去外面找妳。」

  「她非常怕马。」我几乎哽咽,「从来不骑马的……」

  「她克服了恐惧,足以见证妳们之间的忠诚和友谊。」崔斯坦冷静地说。

  真是情何以堪──思乡情怀已经够让人痛苦,现在还承担了他们的悲伤。我再也克制不住,崩溃大哭,泪水滂沱而下,浸湿了裙子,直到崔斯坦递来一条手帕。他仅仅做了这么一个动作,没有安慰,也不发一语,我只能假设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意味着彼此之间有天差地别的差异。

  「真不该告诉妳。」等我眼泪流干以后他才开口。

  「不。」我伸手环抱自己的身体。「谢谢你告诉我,我想知道,也需要知道。」我顿了一下,思索要如何表达心里的感受,无言地用眼神向他求助。

  「我了解。」说完随即摇摇头,否定这句话。「我是透过感觉。」他声音沙哑。

  他的告白带来特别的安慰。

  「明知他们在受苦,我却什么都不能做,让人更难受。」我说。「如果可以送信给他们……」

  「不行。」崔斯坦眼神一暗。「不可能。」

  「我知道!」我忍不住发飙,「这不能阻止我希望透过某种方式让他们停止搜索,恢复正常的生活。」

  崔斯坦眉头深锁。「有一个办法,」他勉为其难。「我可以安排……妳的遗骸被人发现。」

  嘴巴发苦。「我的遗骨。」

  「可以这么说,用白骨暗示妳死于野兽的利爪底下,现场最好包括容易辨认的私人物品,一开始他们或许难以接受,然而伤痛终有止息的时候,如果妳希望这样的话。」

  我希望这样吗?要亲朋好友认为我已经死亡?让他们把陌生人的骨骸当成我来下葬,掩藏我还活着的事实,而且就在相隔他们不过几英哩的地方?或者希望他们仍然怀抱希望,正如自己不肯死心,深信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那样比较好吗?」我低语。「他们会快乐起来吗?」

  崔斯坦摇头以对。「我不能代替他们给妳肯定的答案。」

  我拨开头发,心不甘情不愿地解开脖子上的金项链。

  「这是我母亲的项链,我一直戴在身上,他们一看就知道。」

  他默默地接过去。

  「不要告诉我细节。」我说。「只要处理就好。」

  「悉听尊便。」他应道,悄悄地把项链收进口袋里,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同情。

  我深呼吸,目光落在桌上的包裹。

  「我有东西要给你。」庆幸可以改变话题。「一份礼物。」

  崔斯坦一边眉毛扬起。「真的吗?」

  我指着桌上的物品,拆封时崔斯坦一脸狐疑。

  寂静无声。

  「这是恶作剧。」我解释。「你可以体会吧,哈哈两声、一笑置之?」

  他缓缓点头。「妳做得很好,我们争执的消息就像星火燎原,传遍城里各处。大家认定我们关系交恶、鄙视对方。」

  「是你有说服力。」我说。

  他抬头看我。「妳也不遑多让,连我都差点相信……」他欲言又止,随即挥挥手,彷佛刚刚要说的话无关紧要。「场面实在很恐怖。」

  「的确。」我破涕而笑。「我请他们裱框的时候,你应该见识一下他们脸上的表情。」

  崔斯坦哈哈大笑,那一瞬间,紧绷的压力从我体内释出,这才察觉自己有些担心他那番话是出于真心──说是假戏,却是真吵。毕竟我们的关系非常薄弱,他早上的怒火又那么逼真,让我以为他很可能改变心意──是我一厢情愿,凭空幻想,相信他愿意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其实不然。

  「签名吧,」他说。「艺术家当然要在作品上留纪录。」

  撇开泪湿的手帕、拿起笔墨的时候,再次看见上面绣着大写字母。出于某种无法言喻的理由,我在画布底端潦草地签下希赛儿‧莫庭倪。

  崔斯坦当场愣住。「这样签名也没错。」他轻声说道,类似自言自语,唐突地挺起胸膛接下去。「不过妳今天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希赛儿应该不会如此认定,不是吗?」

  墨迹从画布上浮起,糊成黑黑的一团,回到罐子里面。

  「的确不会。」我嘀咕,让头发遮住尴尬的脸庞,免得被他发现,虽然他还是感觉得到,我重新沾了墨水,在角落里潦草签了一个C。

  「这样好吗?」我询问。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突然掏出某种东西。「意外吧,我也有东西要给妳。」

  他举起一条项链,碎钻闪闪发光,设计精致、如同缤纷飘落的雪花,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真漂亮。」我忍不住赞叹。

  「戴起来看看。」他说。

  他握住我的肩膀转向镜子,拨开我的头发,表情専注地解开项链帮我戴在脖子上,我浑身僵硬,感官系统似乎有放大效果,敏锐地察觉一切:他的手腕轻轻拂过肩膀,温热的气息吐在头发上,掌心带着苹果的清香。

  他大功告成,盯着镜中的人影。「这是珠宝公会为妳精心打造的礼物──特意送到晚宴上,但妳刚好不在。」

  这句话像冰水般当头浇下。「噢,」我说。「他们真是体贴。」

  他皱眉。「妳不喜欢。」

  「它……很冰。」我移动脚步,故意拉开距离,他困惑的反应让我心乱如麻。

  「这里的一切美得出奇。」我的嗓门接近吼叫的边缘。「无一例外,可是物质本身毫无意义,因为我总是孤单一个人。」

  「他们很少放妳独处。」他说得小心翼翼。

  「我指的不是那些!」伸手按住太阳穴,试着表达清楚。「他们像众星拱月,只是照命令办事、遵照你们父子跟阿姨的吩咐!除了对我有所期待,没有人真正关心我。现在,」我咬紧牙关。「现在却要拜托你去让少数关心我的人放弃希望、认定我死了。以后的我更是微不足道,好像完全不存在一般。」

  「我懂了。」他语气空洞。

  项链突然断开,我只能无助地看着它飞向半空中,裂成数不清的碎片,掉在地板上。

  「为什么这样做?」我大叫。

  「是我粗心了,欠缺考虑。」

  我跪在地上,摸索四散的珠宝和金属片。「你根本没想到。」我苦涩地说。「而且这是别人的心意。」

  崔斯坦转身背对我,双手抓紧桌沿,力道大得木头嘎吱作响。「我不能这么做。」他呢喃。

  「不能做什么?」我问。

  沉默。

  「维多莉亚和文森,」他终于开口,依旧不肯转身。「他们非常喜欢妳,马克也是,我本来以为他不会再充满活力和生气,但妳似乎带给他生机。考虑你们共度的时光,相信这些好感是互相的。请妳好好利用他们,或许可以找到妳所欠缺的温暖。」

  我还来不及响应,他已经掉头离开,房门因他旋风般的离去而前后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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