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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Ⅲ 亚美利

  山姆抱着圆舱向前走,亡人也小跑步跟在身后。干得好。谢谢你。没有你我们绝对做不到。你很不高兴,是因为BB吗?就算不断和他搭话也像石沉大海。

  此时,山姆第一次停下脚步。

  「搞清楚,我可不是帮你们跑腿的。」

  转过身,山姆将圆舱按在亡人的肚子上。

  「看来这BB欠你一条命,山姆。」

  「错。是我们欠了这小鬼,包括你。」

  抱着圆舱,亡人点了点头。山姆的表情依旧愤怒,不难理解,亡人心想。他也承认自己的确让山姆背负了相当不合理的包袱。迫使他和病危的总统重逢,没多久又叫他把遗体运走,除此之外,甚至还要求他烧毁BB。留下BB虽然违反规定,但一切都是为了让山姆愿意背上更大的包袱,而设计出的剧本。为了实现布莉姬早在十年前就构思好、却一度被迫放弃的计划。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山姆踏上这趟旅程。

  「你说了算,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救命恩人。」

  这项装备就由我来负责修理吧。亡人正视着山姆的眼睛,如此宣言。你想必也累了,快清理一下身上的脏污,先去洗个澡吧。他像在告诫山姆似地转变话题。

  亡人正在等山姆。指挥官也在旁边,地点就位于那间送山姆离开的隔离病房。现场再次藉由全像投影模拟成椭圆形办公室的模样。附顶篷的床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直达天花板的大窗户拉起了厚厚的窗帘,合众国的国旗和国徽也都处于半旗状态,室内亮度被程序调暗,彷佛在哀悼总统的死。

  山姆别无选择,只能来这里。他先前提出的要求就是任务完成后,对方要帮他解开铐环装置,让他回去当个单纯的送货员。

  门禁系统认出了山姆的终端并解锁,沉重的门扉缓缓打开,山姆走了进来。

  上前迎接他的是指挥官。

  「谢谢你,山姆。任务顺利完成了。美国最后一任总统虽然与世长辞,但布莉姬的遗志并没有破灭。」

  顽人张开双臂,看似要上前拥抱他,山姆不禁皱眉,打算掉头就走。

  「仔细听我说,山姆。」

  山姆停下脚步。

  「美国……合众国的重建计划尚未结束。」

  「我不想听你说笑。」

  声音中带着怒气。顽人置若罔闻地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着。下一秒,他半侧开身子,示意山姆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后。

  「这是我们的新希望,我们的新美国。」

  充满戏剧感的动作。亡人一边这么想,一边随指挥官转移视线。

  光辉满溢而出。彷佛光线本身具有生命,在亡人看来就像这么回事。

  最终,一道人影自光芒中出现。那是一名身穿鲜红服装的女子。她的暗金色发丝轻盈摇曳着,踩着庄严的每一步向前走去,一双淡绿色的眼眸只看着山姆。这位女性是房内唯一的光源。

  「亚美利?」

  山姆问道。他果然没有忘记。何况又怎么忘得掉呢?指挥官点点头,让路给女子。

  「我母亲虽然走了,但我还在。」

  亚美利笑着伸出右手,走到山姆的面前。

  「山姆,还有你,你也还在这里。」

  紧皱着眉,对于她伸出的手,山姆连看都不看一眼。亚美利的脸庞蒙上淡淡失望,细微地叹了口气,放下手。

  「你们十年没见面了吧?虽然她的容貌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顽人从旁插话。亚美利再度微笑着对山姆开口:

  「你知道原因,对吧。我的身体还在冥滩上,所以不会变老。」

  这点亡人也略有耳闻。关于布莉姬的女儿——亚美利那特殊的身世和体质。跳脱这个世界时间的桎梏,亚美利的时间流速与冥滩相同。这就是为什么她永远不会衰老的原因。打从三年前亡人被招募进布桥斯到现在,亚美利的外貌并无二致。

  「但你变成熟了,山姆。」

  亚美利看着山姆,似乎觉得有些耀眼。他们两人之间存在一种亡人难以想象的特殊联系,透过眼神和言语表现出来。

  「所以妳是认真的,妳想重新团结整个世界?」

  山姆言词尖锐,但亚美利丝毫不为所动,笔直回望山姆。最后反倒是山姆退缩了。他的目光像在寻求协助般四处游移。

  「总有人得出面承担。应该说,总有人得继承总统的遗志,重建美国。」

  指挥官代表亚美利做出答复。接着,他走到亚美利身旁,朗声宣言:

  「莎曼珊・亚美利坚・斯特兰,我们的新总统。」

  此时,北美大陆的全像投影图出现了。那是张巨大的地图,从房间的边缘延伸至另一头。亚美利和指挥官站在中央,俯瞰整片大陆,就像一位建国女神与她顺从的奴仆。

  「我们将透过连接起一座又一座孤立的城市,来实现美国的复兴。由亚美利接任总统,创建美利坚联众国United Cites of America,这就是我们重建计划的第一步。」

  那是布莉姬和指挥官组织布桥斯,并花费多年时间戮力重现的美国神话。

  「而要做到这点,山姆,我们需要你帮忙。」

  指挥官盯着山姆。

  「不,我受够了。我跟布莉姬告别时,也等于跟你们断绝关系了。」

  山姆转身背对他们,向房门走去,宛如要逃离全像投影出的北美大陆。

  「我们从没忘记过你。」

  出声挽留的是亚美利。她追着山姆从大陆中心走向东岸,每走一步,就会在全像投影上掀起一阵涟漪。

  「是你舍弃了我们。」这句话使山姆停下脚步。

  「切断联系的人,是你。」

  「亚美利组织了布桥斯第一远征队,然后一路向西行。」

  山姆带着紧绷的表情转身,那是出于愤怒,还是困惑,亡人无法判断。

  是的。亚美利轻启朱唇。

  「我们整整花了三年,横跨这片大陆,最后总算成功抵达了缘结市。」

  「你们走到了西岸?」

  山姆发出惊呼。看来他意识到了位在此处的亚美利只是一幅全像投影。

  也难怪他会如此惊讶。在通讯基础建设脆弱不堪的今日,究竟是如何做出这种完美到难人虚实难辨的全像投影?这都要归功于总部所累积的大量关于亚美利的数据档案。藉由亚美利回传的音讯,控制本地储存的表情细节、语调和动态数据,将位于远程的她具体化并重现出来。

  第一远征队分为先遣和后发两组人马,一路向西推进,主要目的是探访散落在大陆各处的城市和生还者,洽谈、或者该说游说他们加入UCA——也就是美利坚联众国United Cites of America,齐心协力展开重建。名为人类的这个物种,唯有截长补短、共同打造社会才得以生存,若继续这样下去,势必难逃灭绝的下场。所以才需要在美国的旗帜下再次携手合作,这就是布莉姬在亚美利踏上征途时,托付给她的理念。

  想当然,她的旅程不可能一帆风顺。他们必须避开让大陆分崩离析的元凶——BT出现的搁浅地带和时间雨。不仅如此,那些信奉分裂主义、孤立主义而采取偏激行动的团体也阻挡了亚美利等人的脚步。远征队赖以抗衡的,是亚美利侦测BT的异能,以及她身为总统嫡女的血统和领袖魅力。

  她一边宣扬美国重建后将展示给人们的未来,一边率领团队,在城市和设施打造基础设备。不久的将来,这一切都会成为UCA的骨干——开若尔网络扩展时的根基。而所谓的「结点都市K n o t C i t y」,便是由布桥斯赋予那些或多或少存在加盟UCA可能性的城市的名称。

  对亚美利一行人来说,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年。剩下就等第二远征队出发了。然而在这节骨眼,布莉姬竟撒手人寰,不仅如此——

  「远征队全灭,亚美利也被挟持了。」

  指挥官传达现况。

  「亚美利和远征队虽抵达了缘结市,但那里实际上是由分离主义武装分子所统治的。」

  有些人主张国家会压迫人民自由,剥削原本属于个人的权利,因此在它覆灭后还意图重建,无疑是种反动行为。拥护这种意识形态,并通过暴力手段表达要求的激进组织,被称为狂人Homo Demens,受众人所畏惧。为达目的,他们甚至连无端杀人制造BT、人为引发虚爆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亚美利一行人所设定的终点,不知何时竟已成了这些疯子的巢穴。

  「我没有被囚禁,也随时都能用他们的设备跟你们通话,但我离不开这城市。」

  「为了保障缘结市的独立自治不受到侵害,对方要求将她纳入监管。换句话说,亚美利是他们的人质。」

  听完指挥官的话,山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认同我们对美国的愿景。」

  在布桥斯派遣远征队,具体展开重建工作后,孤立主义和分离主义分子的偏激行为也随之增温。毁灭中央结市的那具尸体,表面上看起来是自杀,但布桥斯内部评估极有可能是潜入中央结市的极端分子所为。亚美利被软禁在遥远的西部,布桥斯在东部的大本营却也受到了恐怖主义威胁。要是这么抗拒与他人有关联,大可选择孤独地活,孤独地死。假如暴力和恐怖主义也是一种沟通手段,那么他们岂不才是真正渴望联系的人吗——这就是亡人所产生的根本疑问。

  「也有不少人宁愿自立求生,不依赖别人,就像你,山姆。他们认为重建美国是道枷锁,与他人连结,就意味着会被要求各种义务,自由也会遭到剥削。」

  「这就不算枷锁吗?」山姆立刻响应,彷佛在展示铐环般举起右臂。

  「你们没比恐怖分子好到哪里去,不过就是另一群狂热分子。」

  「那不是手铐,山姆。」

  亚美利随即否认。

  「是我们之间联系的象征。」

  亡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指挥官说的话,山姆反抗的态度以及亚美利阐述的道理,这些他都能理解。只要人类还是人类,就不存在所谓完美的自由或理想的团结。生而为人,若不对某些事物视而不见、不牺牲一点东西,便无法顺利生存下去吧。所以将这件手铐型终端视为布桥斯的象征,真的再合理不过。构思这项发明的人是个天才,亡人心想。既是束缚的工具,也是交流的手段,而布桥斯就是个丝毫不掩饰其矛盾的组织。

  「我们现在不能各自为政,必须携手合作。为此必须建立结点,联系全国。」

  「山姆,我们需要你,去重新连结北美大陆。」

  顽人也举起戴在手上的铐环,走近山姆。

  「第一远征队的人员驻扎在这片大陆各地,一直在努力设置开若尔网络所需的设备。然而那些都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点,必须有人去将它们串联成线。」

  指挥官将一只金属制的小货箱举到山姆面前,以浮夸的动作打开盖子。六片金属片被炼条绑在一起,它们无视地心引力,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那是重建美国最重要的道具,为了将孤零零的设备安置点串联成线,所不可或缺的装置。

  「要启动开若尔网络,你需要邱比连接器Qp i d。」

  开若尔网络——对亡人来说,其起源已不可考。在他被招募进组织时,这项计划早已从假设进入实证阶段。打从美国建国之初,便对国家基础建设有过诸多贡献的斯特兰家族——布莉姬的祖先当中,有人在死亡搁浅爆发前后提出此构想,并交由布莉姬以重建为目的付诸实行。亡人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但无从判断真伪。唯一能肯定的是,带头实践这项计划的灵魂人物,除了布莉姬不作第二人想。

  城市与城市、航线与铁道,又或者是各大公路之间,要完全以物理方式连结,实务面不可行。因此至少要建立足以取代交通手段的通信系统,以达成实质上的联系。开若尔网络的诞生,将使一切成为可能。亚美利和她的团队为此奠定了物理基础,而施工的对象,就是那些被布桥斯命名为结市Knot City的城镇,以及担任中继点的各类设施。

  「希望你带着这个邱比连接器去串联各结点,启动开若尔网络。此外,你是一名送货员p o r t e r,山姆。建立联系的同时,别忘了将必要的物资一并运到各据点。还有一件事,亚美利——被软禁在缘结市的亚美利,你必须找到她,设法将她带回来。」

  「拜托,山姆。我们需要你。」

  全像投影的亚美利走向山姆,向他求情。跨越数千公里的距离,她的意志似乎令山姆动摇了,只见他摇摇头退后一步:

  「现在的我是山姆・波特・布桥斯。我不再是斯特兰家的人了,也早就被赶出这个组织。我再也不想跟你们或任何人扯上关系。」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等等!」亚美利大喊一声,跑到山姆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山姆露出有些凄怆的微笑,并未停下脚步,最后直接穿过了张开双臂、看似要拥抱他的亚美利的身体。

  「看吧?我们没有任何关联。一如往常。」

  扔下这句话,山姆逃到了走廊上。

  「山姆,等一下!」

  指挥官提高嗓门,追了出去。与此同时,亡人的铐环传来震动,工作人员在呼叫他。指挥官有办法说服山姆吗?亡人瞥了一眼独留在房内的亚美利的全像投影,跟着来到走廊。

  「硬要把世界绑在一块,只会产生更多破绽!」

  听着山姆对指挥官展露情绪、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亡人在走廊上往他们的反方向加快脚步。

  「好了好了,山姆。你冷静点,别激动。」

  指挥官安抚山姆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吧?」

  没错,山姆,冷静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毕竟你是唯一的人选。亡人自言自语着,呼吸十分急促。按着胸口赶到目的地后,迎接他的是一名穿着红色医疗服的工作人员。对方抱着一个圆舱。

  对如今的山姆而言,这是唯一的联系。是他挺身保护过的东西。接过圆舱,亡人看了看里面。沐浴在彷佛稀释过的血色光芒下,布桥婴在人工羊水中翻了个筋斗。山姆和我们的救命恩人。能让山姆和我方建立连结的其中一项存在。宝宝感觉好多了,我们得把这个还给山姆。

  亡人转过身,再度朝还在和指挥官争执的山姆跑去。

  「山姆,维修完成了。」

  越过指挥官的背影告知这件事时,山姆彷佛遭到突袭般陷入沉默。

  亡人举起圆舱,以便他能看到里面。

  「我针对你的状态做了些调校,现在可以用了。」

  没错,你又能用这BB了,山姆。

  「很难得找到一个跟异能者合得来的BB。」

  它将成为你的助力。当你试图横越怪物盘踞的废土,这个BB会派上用场。你明白的吧,山姆?只有这样,这件设备才有存在的价值。圆舱内,BB咕噜噜地转来转去,难道你要让它停下来吗?

  山姆露出极力想读懂亡人在盘算什么的表情。

  「看样子,山姆,和你有联系的就剩它了。」

  BB笑着,像是同意亡人的说法。

  咬了咬嘴唇,山姆接过圆舱。他已同意加入重建计划,亡人如此相信。

  以第一个中继站为目标,山姆徒步走着。

  中继站就位在主结市的西北方向,中途需经过处理布莉姬遗体的那座焚化炉。

  踏出的右脚传来钝痛。

  这让他暂时停下脚步。他已经持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山姆扭头向后看去,主结市的身影早已消失。平缓起伏的大地无尽延伸,巨大的岩块像散布巨人背上的肉瘤,矮小的绿色植被形成地毯,覆盖整个地表。远处可以听到刚越过的急流声响。

  这里就像不同的星球。

  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布莉姬曾这样告诉他(不对,也可能是亚美利)。

  为什么?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从我懂事开始,世界一直都是这样。

  但在布莉姬给他看过的影片中,世界曾拥有截然不同的样貌。

  一座座直逼天际的建筑(它们被称为摩天大楼),翱翔空中的交通工具(飞机也在天上飞),以及地底运行的长方形车辆(那叫作地铁喔)。山姆当然看过卡车和摩托车,但从未目睹它们在高速公路上以惊人的速度奔驰,直到看了影片。

  被称为「都市」的区域到处都是人类造出来的东西,河川从它们的缝隙间流过,茂密的林木填补空缺,增添翠绿点缀。如今却反过来了。在光秃秃的大自然一角,人们低调卑微地建设着城市。

  那些摩天大楼去哪了?飞机、地铁、高速公路都去哪了?就连它们留下的痕迹都很少见,人类曾繁荣兴盛的证据被消除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个才刚重获新生的世界。

  人类诞生以前、被人类污染前的原始世界。所以,它对人类并不友善。无形的怪物和夺走时间的雨水,会毫不留情地侵袭一切。这里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所以,人类建造了与这片景观不相衬的城市,茧居起来。

  如果要说这是一颗不同的星球,那么我们想必是被地球放逐了。

  这里是流放者的星球,而我们是流放者的子嗣。这样的一群人,没资格重建一座摩天大楼林立的巨大都市。不,是我——山姆・布桥斯没这个资格。早在十年前就被褫夺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我背负这些?

  他想质问布莉姬,但已无法。

  山姆确认了一下背上货箱的重量,再度开始赶路。

  空气中的味道产生了些许变化。那是时间雨的前兆,还是赶快找个地方躲雨比较保险。走了一小段路,山姆发现一座小山洞,小到他必须弯腰才能进去。

  坐下后,山姆深深吐出一口气。离开主结市时换上了布桥斯配给他的制式靴子,此刻已脏污不堪,布满无数细小刮痕。他松开鞋带,感觉疲劳因此得到释放,脚上的疼痛也稍微减轻了。

  远处传来雷声。他抚摸着胸前的圆舱,但BB毫无反应,肩膀上的欧卓德克也没有要动起来的迹象。也许会下一场时间雨,但那些家伙不会来的样子。在这里休息过后,就一口气赶完剩下的路——山姆随即坠入梦乡。

  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恬静的歌声。一首他小时候听过无数次的歌。

  ——伦敦铁桥垮下来,垮下来,垮下来。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用两手拍打脸颊让自己清醒,听到的是海浪的声音,以及沙滩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伦敦铁桥垮下来,垮下来,垮下来。

  鲜艳的红色占据视野,金发在眼前摇曳。

  我美丽的小姐My fair lady。

  你知道吗?山姆。穿着鲜红裙子的亚美利站在沙滩上。斯特兰S t r a n d这个字有三种含意喔。山姆点头。

  他想起来了,这是冥滩的景色。这是一场清醒梦,带领他来到冥滩,而这个亚美利则是过去某次见到的她。

  第一种含意是,牵绊。

  一股巨浪从亚美利背后打来。

  第二种含意是,搁浅。

  浪头在她上方四散。

  第三种含意是,受困而动弹不得。

  破碎的浪花化为无数雨滴,洒在亚美利身上。

  亚美利蹲在山姆面前,窥视着山姆。已听不见海浪的声音,沙滩也消失了。此处是山姆小憩的山洞。对了,这只是我作的一场梦。

  听我说,山姆。

  「我被困住了。搁浅在太平洋旁的岸上。即使如此,我们之间的联系依然存在。」

  亚美利伸出双手,将系在山姆脖子上的捕梦网解开。什么时候戴上的?除了睡觉期间,山姆平时并不会戴这个用来赶走恶梦的护身符。对了,这只是我作的一场梦。

  彷佛看透山姆的心思,亚美利露出微笑。

  这是山姆出发前,在主结市与亚美利的对话。

  现在只是借着梦境重温一遍。

  在山姆承诺西行后,他得到了用来整装出发的时间和个人空间。这时,亚美利的全像投影出现了。她含着眼泪,叫出山姆的名字。

  「山姆。你是山姆・斯特兰。」

  「不,我再也不是斯特兰家的人了。我的名字是山姆・波特・布桥斯。」

  一滴滑落的泪水沾湿亚美利的脸颊,滴在山姆的手背上。不对,这只是梦境让他产生的错觉。

  不论牵绊、搁浅还是迷茫无助感,山姆都体验得够多了。所以他舍弃了斯特兰,成为一名送货员。然而命运并没有如山姆所想的那样改写。

  除非布莉姬放弃不切实际的梦想,放弃重建美国,否则山姆永远无法摆脱这个梦。以旁观者角度检视自身的梦——山姆分析着它的逻辑。

  指挥官顽人和生前的布莉姬,都希望山姆承担这项使命,重新连结美国,为此他们想必动了许多手脚。

  「你是自由之身,但我们依然是相连的。别否认这一点。」

  这句话彷佛出自好几个亚美利口中,层层堆栈、回荡。她抬起山姆的手,让他拿着捕梦网,起身不久后,又一次双膝跪地抱住山姆,在他耳边轻声说:

  「回来吧。」

  对着动弹不得的山姆,再度开口——

  「我会等你的。」

  留下这句话,她背过身去。后方忽然扬起一道宛如巨人手掌的滔天巨浪,将亚美利整个包裹住。为了阻止亚美利被海浪吞没,山姆大喊一声。

  然后就被自己惊醒了。

  他在一个小山洞里,抱着膝盖睡着了。手里抓着捕梦网,山姆明白他刚刚作了场梦,却不清楚那个梦多大程度属于自己。

  重新绑好鞋带,山姆站了起来。

  ★//  主结市西方/中继站

  中继站是布桥斯公司传递物资和情报的设施之一。随着第一远征队往西推进,他们在大陆各地建造或维护了各式各样的设施,其中离主结市最近的就是这座中继站。

  乔治・巴登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醒来,从位于地下居住区的房内走向淋浴间的路上,他发现了一丝血迹。

  血迹相当细微,一不小心就会错过。有人受伤了吗?带着不好的预感,他没有洗澡,而是匆匆赶往公共区域。照理说平常这个时间,结束早上例行公事的成员们会陆续在这个会议室兼厨房的空间集合,今天却没看到任何人,只听得见安静的空调声响。

  这也难怪。伙伴们一定都相当失望,就连他也是,无法骗自己今天是个愉快的早晨。没人有资格责怪大家缺乏起床的干劲,毕竟是美国彻底玩完的隔天早上,所有人都躲在被窝里,不想面对现实。至少今天就通融一下吧。乔治・巴登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和隶属第一远征队后发部队的伙伴们在这个站点驻扎,已经快要满三年了。这段期间并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故或事件。由于离布桥斯总部还算近,他们得以不受分离主义武装分子侵扰。尽管人手有限,设施维护和运作起来相当辛苦,他们还是中规中矩不失地撑了三年。

  在第一远征队出发的三年后,第二远征队也即将从东方的中央结市启程,带着邱比连接器一路西行。邱比连接器开发顺利,远征队的组建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应该能按照原定计划出发才对。

  不料事态却急转直下。

  他们收到消息,布桥斯总部所在的中央结市,已经因反物质湮灭现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继站的成员都没有说话。收到联络当下,没有人问巴登任何问题。他发了聪明药给所有人,并要他们去休息,但,没有一位伙伴睡得安稳。只要等个三年,第二远征队就会将总部与这里、乃至更远的地方连结起来,支撑众人的这个想法已经消失了,他们感觉彷佛被扔进了真空的宇宙。

  再怎么大声喊叫,也传不到任何地方。

  那天,巴登没有见半个伙伴出来。所有人都在服丧。

  隔天上午,几名成员出现在会议室,然而他们无不神情郁闷,彷佛灵魂被抽走了似的。空气清净机正常运转,房内却总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我们以后要在这做什么?其中一人漫无对象地问。

  再隔天的早上,一名眼皮肿胀、脸上留有血迹的成员出现在会议室,要求巴登给他催产素。另一位成员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巴登质问两人后,他们坦承和对方打了一架。不只会议室,腐烂的酸臭味已经在整个中继站里蔓延开来,事后想想,那一定就是从冥滩飘来的死亡气息。这里也快完蛋了。巴登甚至无法否定这个念头。

  再隔天。自从转达最坏的消息后,始终沉寂的通讯设备忽然醒转,并捎来福音。是总部的无线电呼叫,夹杂不曾间断的严重噪声,向他们宣布:

  『第二远征队已经出发。美国重建计划并未中止。』

  有人开始哭,有人放声大叫,也有人互相拥抱。在场所有伙伴都重新活了起来。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已经闻不到了。

  「这里是中继站UCA-01-155。系统和人员皆完好无损,我们会持续等待远征队。」

  彷佛要把话筒吃下去般,乔治・巴登朗声回复。

  ★

  脖子上的邱比连接器发出清脆声响,山姆隔着制服按住六枚金属片,感觉它们刚才好像飘起来了。

  当然,那是一种错觉。山姆也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于是扭了扭脖子,一座坡面满是碎岩、高度不高的台地以及灰暗的天空映入眼帘。举目所及没有鸟儿飞舞的影子,也没有野兽驰骋大地的踪迹。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着。

  前方隐约可见一栋顶部为球状的建筑物轮廓,那就是中继站,离开主结市后首次看到的有人烟的场所。最先需要打好的「结」就在不远处了。山姆并不是第一次目睹这景色,做了十年的送货员,他看过许许多多由布桥斯管理的设施——虽然会尽可能远离它们也是事实。

  ——拜托你,山姆。

  突然,脑海里又浮现布莉姬的话。胸前圆舱内的BB彷佛动了起来。他摇摇头甩开那声音,再次按住胸口,确认邱比连接器的触感。不知不觉,自己背负起了相当巨大的包袱。既然已无法回头,那就只能一步步往西走,沿途卸下这重担了吧。让BB活着,连结美国,接近亚美利。

  如果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他就能摆脱这个可憎的邱比连接器,摆脱名为美国的恶梦。

  没错,这是朝这个目标所踏出的一步。

  山姆开始爬坡,往连环丘陵之间冒出头的中继站前进。他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在崎岖的岩地上移动脚步。无论多么谨慎,难免还是会踩错位置,害自己差点失去平衡。落脚处一阵松软,几块石头滚落下去,而那就是山姆的足迹。只要有人走过就会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微小的记号。

  终于穿越岩石区后,脚下变成了草地,中继站近在眼前。

  一股无形的波动冲刷着身体,腰间的绳带和背上的背包都被扫描了一遍。山姆擅自侵入中继站所在的区块,不过看来已经获得允许了。左右环视一圈,会发现四周等间隔地设置着感应杆,散布在大陆上的设施多半都安装了这种侦测系统,用来识别访客身分。预先确认过的人员和包裹会被标上ID,这样中继站内的人就能知道来的是经过布桥斯授权的送货员。

  山姆爬上通往集货区的楼梯,站在入口前的广场上。

  脚下的水泥地干巴巴的,到处都是裂痕,广场中央有条特别大的裂缝,已经变色而发白。这地方应该是由布桥斯第一远征队在三年前所修建,却已经像用了十几年似的,显得破旧不堪。中继站本身也是如此。听说建筑表面上了一层镀膜,能防范时间雨的侵蚀,但山姆对效果半信半疑。即使最后全面接通开若尔网络,如果设施被时间雨溶解掉,连结不就会中断了吗?

  他喘了口气,抬起头来。

  位于高地的中继站南侧是一面陡峭悬崖,正下方的山谷中有条湍急的河,从这里就能听到它的流水声。恐怕在死亡搁浅发生之前,那条河并不存在,虽然没有确切的根据,山姆仍这么认为。

  不仅仅是这条河,这片大陆就像刚出生没多久般,呈现一种粗犷的样貌。不是长年被风雪打磨圆润的石头,而是宛如刚凝固的岩浆从地球内部涌出,所形成的尖锐巨岩。纵使被水流侵蚀,河岸也还保有一股肃杀感,看上去就像大地被撕裂后,水才正要开始在那恣流的样子,少了睿智老成的洒脱,只显现出青年特有的冲动和急躁。

  这片土地还很年轻。人类适应不了它的青春。时间雨正试图带领这个世界,尽快从青年走向成年,并将衰老的人类推下死亡深谷。

  山姆又看了看脚下混凝土的裂缝。

  有朝一日,水也会涌上来,把这里一分为二吧。人类打造的东西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不管是多么高科技的产品,都不符合这个世界的尺度。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自己虽然称不上老成,举止却像个老头。山姆苦笑着走进集货区。

  ★//  主结市西方/中继站

  乔治・巴登从装在地下理货场的监视器屏幕,看到有名送货员进入了这个区域。身穿布桥斯蓝色制服的送货员,在集货区入口前四处张望。

  当巴登听到来访通知音时,还以为是第二远征队抵达而雀跃不已,但现实很快就叫他别一厢情愿。来送货的并非一支小队,而是单独一个人。即使是常态性的配送,独自出动的送货员也很少见。中央结市的惨剧才发生没多久,肯定是因为人手不足吧。

  但他仍相当感激。中继站的镇定剂催产素镇定剂存量已经见底,虽然听到第二远征队出发的消息后,成员的精神状态有所恢复,依旧教人不安。对愿意独自前来的他,真是说谢谢都来不及了。

  送货员走进集货区,操作手上的铐环,向终端机申请登入。他腰上的绳带和货箱上的卷标再度被扫描,这次比起感应杆上的检查机制还要严格。一根平时收在地底的圆柱形集货终端机出现了,送货员的信息随后也出现在屏幕角落,巴登看完不禁歪了歪头。

  应该是系统出错了吧。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山姆・波特・布桥斯。上头显示他是布桥斯的送货员,同时也单独代表第二远征队。

  远征「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乔治・巴登紧盯屏幕,看着山姆卸下背上的货物并逐一点交。放上货架的这些包裹,在被机器转送到地下仓库前,必须经过层层把关,检查它们的损坏程度、新鲜度、分量以及是否有病菌附着或暗藏爆裂物。货物实际送抵后,巴登拿起其中一件并打开容器察看,发现货况非常完美,几乎没有一丝损伤。

  乔治・巴登启动全像投影装置,主动向送货员发话:

  「亏你能来到这里,山姆・波特・布桥斯。」

  被叫住后,山姆默默地回过头来瞪了一眼。出现在他面前的应该是个以低分辨率全像投影重现的乔治・巴登。设施内的工作人员禁止直接跟外部来的送货员接触,这是因为即使再三检查,也无法防止病毒感染,或怀着恶意的对象近距离发动攻击。表面上是这么解释的,实际考虑却有些不同。真正原因在于一旦习惯了有限的、封闭的人际圈,与陌生人接触就会产生压力。

  「谢谢你,山姆。你带来的聪明药可以缓解我们的情绪,不久后就能回到正轨了。」

  乔治・巴登致谢的方式显得有点浮夸。虽然与陌生人面对面会有压力,还是要做好沟通和交流。

  「对了,如果你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第二远征队大概何时会来?」

  监视器里的山姆不悦地皱起了脸。他在胸前摸索着,掏出了一些东西。是几枚金属片。

  竟然有这种事。原来屏幕显示的信息并未出错。

  「难道……就是你?」

  山姆点了点头,举起用炼条串在一起的金属片。

  「真的就你一个人吗?独自连结整个大陆?」

  乔治・巴登的声音兴奋而激动。监视器上的山姆催促似地摇晃着那些金属片。

  「是吗,原来是你啊……那就请你快用那个邱比连接器,把这里连上线吧。」

  山姆点了点头。乔治・巴登下意识咬住嘴唇,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哭时,泪水早已滑落。不管再怎么擦还是一直流出来。三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三年份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好,把我们连上线吧。」

  全像投影低下头。这个人叫乔治・巴登,是布桥斯的工作人员。

  山姆从脖子上取下邱比连接器,把它放到终端机的接收器上。六块金属片彷佛忘记了自己的重量飘浮起来,一边发出微弱的光芒。当光线扩散并笼罩住终端机和山姆的那瞬间,他的身体竟也跟着浮向半空。跟和BB相连的感觉有点类似,没有不舒服,但也不是多愉快的体验,一种从活人的世界飘升、要被拉入亡者世界的感觉。BB微微一笑。

  离开了一些事物,又重新联系上另一些事物。

  解开原本的结,重新绑好。

  「谢谢你,山姆・布桥斯。」

  原本像孩童搭的积木般粗糙的全像投影,此刻组成了逼真的3D人像,这是邱比连接器启动开若尔网络带来的效果,稍微仔细观察,甚至能看到巴登正在流泪。

  一股晕眩感萦绕在脑袋深处。山姆用双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脸,让它们散去。

  「原来你真的是第二远征队。」

  巴登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山姆默默点头响应这个问句,为了不让自己被全像投影出的眼泪和颤抖的声音影响而动摇。被投递对象感激是常有的事,甚至他也不止一次看过对方哭着道谢。纵使如此,山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内心的悸动。

  「我们连上了。和UCA连结在一起,这样这里也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了。嘿,山姆,你能理解吗?我们一直很害怕。一直觉得孤单。因为我们哪里也去不了。可是从今以后,我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别表现得这么高兴啊。我只是背着货走过来罢了。乔治・巴登的喜悦愈强烈,山姆就愈感到退缩。他并不是为了团结美国,而是为了救出亚美利,还有不想对这个一放手就会被处分掉的BB见死不救,才一路往西边去。是为了把塞到自己背上的这些包袱彻底放下。只要他到了西岸,实现了和布莉姬的约定,他就自由了。动机完完全全是为了自己。

  所以用这种方式感谢他,也只是平添心虚感罢了。在冷峻的表情瓦解前,山姆转身离开。

  「等等,远征队的——山姆・布桥斯。」

  但乔治・巴登的声音令他停下脚步。

  「你接下来要去这里西边的配送中心,对吗?」

  的确,顽人给他的指示是这样。山姆转身,无言地点了点头。

  「那就帮我带上这个吧。」

  集货终端机的显示器跳出给送货员的托运单。委托人,配送地点,货物。身为自由送货员,这样的寄件表格山姆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原来如此,总不能空着手去下个地点是吧?不如说以一名送货员p o r t e r的身分往西走,心态上还轻松多了。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在自欺欺人。

  山姆操作装置,接下了委托。

  一组货架从地底出现。用货箱装好的包裹井然有序地排列着,那些都是开若尔打印机会用到的「材料」。根据事先从顽人那里听来的说明,接上开若尔网络的高性能3D打印机,能够远程输出物体的副件,为了做到这点,它需要几种「材料」做为耗材。货架上准备的材料包括重金属、轻金属、陶瓷等几种,都有各自的箱子。你要我把这些东西全都带走?总重量加起来会吓死人喔。

  但也不是做不到。叹了口气,山姆依序背起货物。

  「谢谢你,山姆。应该不用我特别提醒,前面的路上有谬尔驴人。」

  对送货这件事走火入魔、离群索居的一群人。

  嗯,我知道。山姆朝全像投影出的乔治・巴登举起右手。

  「山姆,小心点——」

  巴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山姆没能听清楚。

  离开集货区时,山姆抬头看了看微阴的天空,叹了口气。

  铐环的震动和旋律,通知山姆顽人发来通讯邀请。

  『干得好,山姆。』

  山姆看着铐环上显示的地图,直截了当地响应:

  「我还是当个送货员比较轻松。」

  『也是,人们相当仰赖你那方面的能力。那么,来谈谈之后的计划吧。』

  没有管山姆方不方便,顽人继续进行他单方面的简报。

  『你的首要目标,是把港结市和总部所在的主结市,用开若尔网络连接起来。但是我们没办法直通两座城市,必须透过分散在它们之间的布桥斯设施来转接。你刚帮忙连上的中继站,和接下来要去的配送中心都是中继点。』

  心不在焉地听着顽人的声音,山姆离开中继站所在地,开始沿着丘陵下坡。每走一步,背架的背带就陷进肩膀,因为负重太接近极限,很快他就已经开始冒汗。

  『港结市是建在原爆点旁的一个结点,就如你所知道的,原爆点是这片大陆上最早经历虚爆的地区之一。』

  这个世界上,想必有很多个原爆点吧。布莉姬曾这样告诉山姆(当时你还是个小朋友)。某天,全世界同时发生了一场神秘的大爆炸,不仅美国,亚洲、欧洲、南美各地都是。这片大陆上同样也发生了连环爆炸,东岸、西岸、南部与加拿大(有这样一个国家)之间的国境,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在大陆正中央炸出了一个巨型坑洞,大量的水流入其中,形成了一个湖。不知道谁开始称它为原爆点湖。也有人说,那是美国底部被抽走的象征,总有一天整个国家都会沉下去(我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山姆,你有在听吗?』

  指挥官好像有点火大,或者该说着急。

  『与其他地区相比,原爆点周围的灾情更严重。当时的政府对此束手无策,反而是民间的物流业者运来救灾物资,支持了当地的灾民。这也是为什么原爆点周边一带,至今仍有许多人离不开运输业。』

  「如果是在说谬尔驴人,我很了解。」

  打从通讯开始到现在,山姆第一次说出了象样的对话。顺着这个反应,顽人也变得更聒噪了:

  『嗯,没错,你知道得可能比我更清楚。不管以前或现在,这个世界都面临一样的难题——资源分配和调度不均。』

  指挥官的演说还没结束。

  『听着,山姆。我们生存所需的资源,例如燃料和粮食,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虽然称不上充足,但剩下的量以当今人口总额来说还算够用。问题是,它们没有好好被分配到需要的地方,没做到资源优化。也就是说关键在于配送。』

  「所以才会出现谬尔驴人这类扭曲的存在。」

  山姆把指挥官的话接过来,抢先说出结论。不晓得是否因此让他回过神来了,顽人清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语气:

  『是的,山姆。小心那些谬尔驴人。千万别让他们抢了你的货物。』

  听得见杂音。看来山姆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开若尔网络的涵盖范围,这样一来,就只能依靠一般的无线电波进行通讯。然而在蕴含时间雨的开若尔云,和开若尔物质浓度变幻莫测的影响下,讯号往往很不稳定,几乎不可能做到远距离传输。据说无线通信的水平,已经退化到了相当于百年前的程度。虽然也嫁接了一部分的有线基础设备,但由于时间雨和分裂主义武装分子的破坏,对于联系多数人这点不太派得上用场。

  唯一的例外,是横跨原爆点湖两侧、连接大陆东西部的旧世代通讯设施,但那也是布桥斯第一远征队在向西走的过程中,把残存下来的有线和无线系统拼接在一起修建成的,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远征队的行军,受到分离主义者嘲讽是反时代的西进运动重演,或狭隘的大美国主义思想,再不然就是假复兴之名包装的恐怖行为。

  然而这类批评也只是间接承认现状——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不如说这些人是在坐以待毙。

  一直以来,布莉姬和顽人都如此主张,并大力鼓吹美国的复兴。年轻时的山姆也曾接受过这个观点。

  只要开若尔网络这个划时代的超级系统完成,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届时,关于冥滩的理论、解释和实际应对手段,都会比现在更清楚。

  搞懂冥滩是什么,我们就能拯救自己。过去山姆这样相信着。而所谓「我们」,指的就是受困在冥滩上生活的亚美利和山姆。

  下了山坡,左手边是急流,山姆沿着河岸走了片刻,开始看到被践踏的草地和湿漉漉的脚印。送货员的直觉使他心生警戒。中继站的乔治・巴登曾要山姆「小心」,指的大概是附近有谬尔驴人的活动据点。

  地上留下的,恐怕是谬尔驴人移动的痕迹。

  山姆不止一次遇到过他们,在有别于BT的意义上,他们是送货员的恶梦。曾经,他们也是为了重建社会而辛勤运送物资的送货员,但过程却逐渐取代了目的,如今已成了单纯想满足冲动,四处抢夺货物的一群人。

  他们不在乎包裹里是什么,也不管寄送用意,纯粹就是想抢货。

  拿到货物之后,他们不会做任何处理,既不消费,也不与其他团体交换生活所需物资。就像某种野生动物般,只是不断搜集、囤积货物。和旧时代的富人漫无目的地累积资产,试图垄断财富的情况有几分类似。

  这一带介于先前抵达的中继站和接着要去的配送中心,相当于一条运输路线。驴人们可能就是被这点吸引,才聚集到附近来。

  河的对岸,山姆瞥见有人影在移动。一组两到三人的小团体。中间隔着急流,所以离对方还有段距离。不用慌,但也轻忽不得,毕竟山姆背的货量接近负重极限,加上四周也没有可供躲藏的遮蔽物。

  要想避开他们,就只能再度爬上刚走下来的斜坡,或是尽快翻越右前方的小山丘。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山姆开始往前走。

  坡地的路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每当脚踩下去,都会使岩块松动并滚下山。受货物的重量影响,他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平衡,有时不得不用手去扶,才能防止自己摔倒。

  在爬了数十公尺的距离后,山姆停下来稍微喘口气。都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对方应该不会追来了吧。他这么想着转过身去,只见那群谬尔驴人不知何时已经渡过了急流。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装备,从头到脚包得紧紧的,看起来就像长出四肢的蛹。他们毫不犹豫地跑着,姿势和速度几乎一模一样,这种同构型也是谬尔驴人的另一项特征。他们的目标,和达成目标所采用的手段、行动都如出一辙。

  因此他们有时也被叫作集团人Homo Gestalt,有着像蚂蚁或蜜蜂那样分担各自职责的社会结构。

  领头的谬尔驴人启动了探测装置,发出特高频波进行扫描,立刻捕捉到山姆的货物。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唯二的选择就是放弃一些货让他们捡,或者做好展开战斗的心理准备,为守护货物奋力逃跑。冷静思考的话应该选择前者,山姆过去也是这么做的。

  但他却无法迅速做出决定。

  乔治・巴登的眼泪浮现在脑海。

  那个人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会那么高兴?

  背上的货物,是那个巴登托付给他的。所以不能扔掉。这是不可原谅的。山姆固执地想。

  该死,山姆暗自咒骂,绷紧了全身的力气。

  紧追着他的喘息,有什么东西掠过了山姆的耳边——一根标枪刺进了他身旁的斜坡,枪身还在震动着。谬尔驴人扔的。是不是应该暂时卸下货物,与他们正面对峙?犹豫不决之间,下一根标枪又飞了过来。

  不巧的是他没带射击武器,不过,逃跑看来也已经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山姆听到胸口的圆舱内传来一丝呜咽声。

  BB双手按在玻璃罩上,正抬头看着山姆。这个孩子,大约是在受孕满七个月时被移到舱内的,视力应该还没发育完全,但山姆却觉得自己彷佛和他四目相交了。BB的表情传达出一股不安。

  空气的流动产生变化,带来了铁锈味。山姆抬头看西边的天空,浑浊如泥的云层缓缓卷成漩涡状,这一幕让他想起只在神话中出现过的、巨大生物诞生的画面。这种会降下时间雨的云不受气流影响,以独特的法则和力学形成,鸣动着逼近。

  漩涡中心处电光一闪,随即传来巨龙咆哮般的雷声,漆黑天空中出现一道倒挂的彩虹。BB吓得哆嗦起来,肩上的欧卓德克探测器也启动了。怎么看都是BT搁浅的预兆。原本正在逼近的那群谬尔驴人匆忙调头离去,即使对这群疯子来说,BT无疑也是种威胁。

  感觉到冰凉的雨滴打在脸颊的下一秒,大雨如瀑布般当头浇下,BB哭了起来,欧卓德克开始剧烈旋转。

  意识像喝醉了似的摇摇欲坠。雨水敲打盖住头部的帽兜,声音不规则地时大时小。世界看起来扭曲了,就像一名忘记远近法的画家笔下的风景。生者和亡者的世界重迭在一起,试图剥夺山姆所有正常感官,令他难以分辨身体和外在环境的界线。

  他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想藉此恢复肉体的知觉。竖起耳朵倾听的并非雷声或雨声,而是由内脏发出的,属于他自己的声响。我的身体就在这里。当他再次睁开眼,意识和视野已不再摇摆不定,风景勾勒成正确的画面。

  拜托你了,BB。山姆在心底呢喃,摸了摸圆舱。做为响应,欧卓德克变成了十字架,指向从身后偷偷靠过来的BT。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山姆当机立断,压低姿势并用右手捂住嘴,暂时停止呼吸。脖子阵阵发麻。胆怯的他很想立刻转身。因为看不到所以可怕。回头就能目测和BT之间的距离了。你和BB连接,不就是为了甩掉看不见的恐惧吗?如果能看到对方,就能冷静地做出判断。然而山姆不能听从这个声音。只要稍微制造出一点风吹草动,它们就会察觉到,并袭击过来。

  亡者也看不见我们。

  它们渴望回到这个世界,回到活人的世界,所以才胡乱挥舞看不见的手掌,试图用那双无形的手抓住活人。因此要尽可能屏住呼吸、压低姿势,隐藏自己的存在。你是回归者,想必不怕被卷入虚爆吧?但你的失误会在这片土地炸出一个大洞,夺走无数人的性命。少得意忘形了。一个没死过的家伙,哪里会懂BT的可怕。过去还是布桥斯的一员时,山姆就被彻底灌输了这个观念。当时那位教官的名字和面孔已经不记得了,想当然,他应该也没死过才对。

  正因为是个死不了的回归者,山姆很清楚在生死的狭缝间漂泊有多恐怖。

  但这是无法传达给他人、要求他人理解的事情。

  曾经也希望能被理解,但时至今日,山姆已经认命了。

  视野一角的地面无声无息地下沉,他维持不动,只转动眼珠子看往那个方向,一道巨大的掌形轮廓落在该处。右手、左手,手印像是在找东西般来回摸索爬向这里。肺部央求着氧气,就快失控抗议了,山姆用尽力气克制住。额头上的汗带着过敏反应产生的眼泪,随着时间雨不断滑下。

  手印不断逼近到膝盖边缘,时间彷佛停止了。这是与无形的手印主人的对峙。

  憋气已经到极限。山姆的视野染上血色,一阵像在反刷神经的金属声自大脑核心炸开。那是山姆自己身体发出的尖叫。他不自觉咬住嘴唇,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沿着下巴流下一道鲜红。

  手印似乎突然困惑了起来,开始向后退。

  最后改变行进方向——BT远离了山姆。

  这时山姆终于把手从嘴上拿开,大大吸入一口气,氧涌入他的身体每个角落,大脑也清醒过来。时间雨的雨势渐歇,天空也稍稍取回一线光明。

  危机暂时过去了。

  再度张开嘴,不过这次是松了口气。正想站起来时,山姆重新感受到背上的重量,身体也传来一阵疼痛。这些都是此刻他还活着的证明。

  正准备开始走,却有种不自然的感觉,令山姆停下脚步。少了些什么。彷佛一直以来精确咬合的齿轮坏掉了,而这股丧失感的来源就在他的胸口。

  BB。他呼唤着,轻轻拍打圆舱。

  可是观测用的玻璃罩依然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反应,BB也沉默不语。喂,BB,多亏有你我们得救了。BB,快回答我啊。喂。

  婴儿小小的双手在微微动着,不是有意识的动作,而是抽搐。

  伊格把你托付给我。我在焚化炉救了你。亡人为了让你和我一起横跨大陆做了调整,延后废弃处分的时间。我往西走的理由有一部分是为了延长你的寿命啊。诸多想法在山姆的脑海中打转。

  打破了这个思考循环的,是铐环的震动。

  『怎么了,山姆?』

  传讯对象是亡人。

  「不知道……小家伙,BB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边回应边确认一下舱内,但BB像死了似的漂在羊水中。

  『别担心。』

  亡人的声音相当冷静。

  『他只是暂时停止运作,可以恢复的。我可以在配送中心进行必要的维修保养,但要快一点就是了。』

  那语气彷佛在聊一台故障的机器。这些家伙一下说要处分,一下说要销毁,从头到尾都把BB当成物品看待。一气之下,山姆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主结市西方/配送中心

  河对岸,宏伟的配送中心映入眼中。

  自从在中继站告别乔治・巴登后,已经过了三天。山姆启动欧卓德克附带的感测功能,扫描河床地形,选择一处相对平坦的浅滩徒步渡河。

  沿着河水的流向,河岸旁形成一条被踏平的小路。绿草底下露出光秃的泥土地,看似一条原始的兽径,缓缓划出弧线通向中心入口。在山姆来到之前,一定也有不少人走过、踩踏过这片土地,比起那些建在荒野中的站点或中心等等人造建筑,这样的兽径更让人感到欣慰。

  某人经过这里的痕迹、积累的时间,使山姆的孤独获得慰藉。

  患有接触恐惧症、无法与实际站在眼前的人握手的自己,或许只能够藉由这样的方式和某日某时擦身而过的人产生联系(嘿,山姆。如果是我,你愿意牵手吗?)。

  感应杆认证过后,山姆踏进了配送中心的领地。

  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坚硬声响,继续沿着空无一人的坡道前进,污染物清除系统开始洗净山姆和他的货物。在眼睛适应集货区的昏暗前,终端机先一步辨识出山姆的身分,打开地板,露出它圆柱状的本体。带着一丝不快开始办理交货手续,山姆首先卸下背着的货物,并堆放到柜台上。虽然摆脱了长时间压在双肩和背部的重量,位于胸口处的忧虑源头却变得更沉重了。BB依旧泡在羊水里动也不动。

  投影在半空的画面显示着货物筛检与清点的进度。很快的,一名在地下仓库进行操作的工作人员以全像投影的姿态出现,对山姆开口:

  「谢谢你,山姆。」

  那是一幅低分辨率的3D影像。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喜悦和激动之情仍溢于言表。

  「你就是唯一一名第二远征队的成员吧。帮我们扛了这么多物资过来,真的相当感谢。」

  点交顺利完成,画面接着跳出请感应邱比连接器的提示。工作人员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山姆始终心不在焉。

  「这里终于也要连上开若尔网络了吗……拜托你了。」

  双脚轻轻浮起,感觉自己好像在水中。生与死的世界紧密相邻,山姆则浮游在它们的缝隙间。过敏反应再次让他泪流不止,之前在中继站做同样的事情时,BB曾发出过小小的笑声。然而这一次,圆舱里没有任何反应。

  为了帮助BB恢复,待脚底一重新找回地板的触感,山姆便立刻登入终端机,申请使用地下的私人间。

  画着大大的布桥斯标志的地板,载着山姆安静地沉入地底。地表以上可见的建物只是配送中心的冰山一角,绝大部分都埋设在地下。

  一阵轻微的震动告知山姆已抵达目的地。门敞开后他走了进去,发现自己身在一间为送货员预留的私人间内。这通常是用来恢复体力和准备下一段旅程的设施,但当下还有其他事要忙。

  「亡人,我该怎么做?」

  启动铐环上的通讯功能,山姆对着无人的空间喊道。

  『山姆,先把圆舱拆下来,连接到育儿箱上。』

  亡人平静的嗓音传来。正对入口的房间另一头是厕所和淋浴间,左手边有张床铺,床的对面则是一整面类似展示橱窗的设备存放区。一旁有个看似医疗设备的装置,应该就是亡人口中的育儿箱。

  山姆依指示拆下圆舱,看了看里头的情况。隔着雾化的玻璃罩,BB仍然没有丝毫活力,他带着祈祷般的心情把圆舱接好。

  「很好。」

  身旁忽然传来人声。转头看去,只见亡人就站在一旁,跟山姆并肩看着育儿箱。由于稍早已接通开若尔网络,这里现在也能使用开若尔全像投影了。亡人看向山姆的眼睛,四目相对的剎那,山姆产生了他本人就在眼前的错觉。

  「只是一时压力超标,产生了自体毒血症的症状。把它送回母亲的子宫里,就能轻松解决了。」

  亡人悄悄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它的母亲,就位在主结市重症加护病房里。」

  把视线移回育儿箱上,亡人指了指舱内。

  「已经变成植物人了。」

  静母Stillmother吗——山姆自言自语道,之前有稍微听说过。

  「没错,山姆。静母的子宫可以帮助BB连接至亡者的世界。接着换你和BB连接,透过静母的子宫,你就可以感应到BT。」

  相关的解释山姆以往都听过。正因为BB会把活人和亡者世界连结起来,才不建议由本身具备异能的人来装备。

  但从未有人告诉他这种效果的原理是什么。

  「这些圆舱的设计目的,就是要模拟母亲Stillmother的子宫环境。得让BB一直相信自己在子宫里,它们才有办法发挥功能。」

  亡人的手臂穿透了育儿箱上的隔板,甚至从圆舱玻璃罩上滑了进去。他扭动手腕,看上去像是正在操作铐环。

  「只不过,没办法长时间骗过它们,毕竟物理上分隔两地。所以才必须定期进行同步。」

  说话的同时,亡人的手也在不安分地动着,继续从远程调整圆舱。

  「以往为了同步数据,必须用有线的方式将圆舱接上母体,不过在接通开若尔网络的区域就不必再这样做了。我这边也是不久前才由你帮忙连上线的。」

  圆舱内开始发光,光线从育儿箱透出。才感觉到鼻腔深处的异样感,眼泪立刻就流了出来,亡人的身影不自然地扭曲,房内也冒出一道倒挂的彩虹。开若尔网络将BB和他位于主结市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舱内的环境正在更新到最新状态,这样它的自体毒血症,就能透过重新进入母亲的子宫得到修复了。如果这东西算是个婴儿的话,它现在还处于离不开肚子的时期。」

  所以使用BB打造的抗BT感测系统,是靠着欺骗他才得以运作?你还没被生下来,你还在妈妈的肚子里,你还和妈妈联系在一起。持续说着这样的谎,只为了保护活人的世界。这世界真值得你们做到这种程度吗?山姆叹了口气,凝视着圆舱中的BB。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该放弃这个小家伙。

  山姆用指尖敲了敲圆舱。一这么做,BB随即睁开眼睛,对他微微一笑。山姆不由得也笑起来,但一想起亡人在旁边,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看来它回来了。」

  对说出这句话的亡人,山姆默默点头。

  「我会调整一下催产素的剂量,之后就不会那么快发生自体毒血症了。」

  BB在舱内转来转去,从玻璃罩对面伸出小手。而就好像被吸过去似的,山姆将右手迭了上去。谁管亡人怎么看。小家伙得救了。

  「山姆,BB只是一件设备,尽量别投入感情。它们都是从静母的子宫取出来的,因此都有难以预料的风险。圆舱终究只能提供一个虚拟的环境。」

  亡人的语气就像导师在训诫新人。

  「据我们所知的耐用纪录,目前还没有BB能运作超过一年。说不定这趟远征还没结束,这个BB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会怎样?」

  意思就是BB不过是消耗品。亡人没有正面响应山姆的问题,作势离开。

  「没办法帮他吗?」

  「现阶段,我们对BB的理解还相当有限。等开若尔网络进一步扩展,救回更多过去的数据,或许就可以找到解决方法……」

  亡人轻轻耸肩,咕哝道。后半段似乎不只是对山姆,也是对自己的反问。

  他左右摇晃抬起的手指:

  「总之先去休息一下。BB恢复体力后,接下来该轮到你了。这几天想必累坏了吧?接下来的目标是港结市,势必又有一大段路要走,你就慢慢养精蓄锐吧。晚安,山姆。」

  留下一个微笑,亡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山姆独自——或者说,独自和BB一起——在私人间里醒来。他似乎直接坐在床上睡着了。虽不晓得睡了多久,但从解开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这点来看,时间大概不长。然而,安装在床边的生命征象监测设备,显示出这段期间铐环曾采集过山姆的血液。不过才小睡片刻,居然就被抽血了。

  在各设施的私人间里,山姆每次睡觉、洗澡、大小便时,体内的血液、老废物质、尿液和粪便都会被收集起来并进行分析,这点在他离开总部时就被告知过了。首要任务虽然是管理好山姆的健康状态,观察和研究回归者的独特体质也是目的之一。

  ——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藉由这项分析,厘清这个世界和交界、冥滩、亡者世界之间的关联。

  那个自称心人的男人是这么向他解释的。隔着眼镜的双眼,闪烁着令人生畏的智慧之光,山姆回想着,那眼神同时也蕴含一股奇特的豁达,彷佛看过了世界的终点。虽说山姆只有透过低解析的全像投影和语音与他接触——有人说在布莉姬逝世当下,现身病房哀悼的心人其实也是全像投影,山姆却毫无印象——他仍十分笃定。

  正因为明白这点,山姆总觉得不太舒服,好像心人在窥伺着他体内某种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部分。沉睡在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什么。那东西透过无数的血管和毛孔渗出体外,覆盖在山姆身上,缠绑着他,直到无法动弹。就像一只毒蛛困在自己的网中,被自身的毒液杀死。

  这恶梦般的画面令他喘不过气。

  回过神,他正紧紧抓着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的捕梦网(那是我给你的。是能把恶梦变成好梦的护身符喔)。

  天花板的灯瞬间暗了一下。

  待山姆抬头看时,灯已经恢复正常。

  伦敦铁桥垮下来,垮下来,垮下来——

  听见哼歌声,山姆将目光转向来源。

  亚美利站在山姆面前。

  「山姆,看得到我吗?」

  亚美利觉得刺眼似地瞇起眼,伸出手来。山姆松开抓住捕梦器的手,朝她伸去(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虽然早有预感,那只手臂还是穿过了亚美利的身体。这个她是全像投影出来的。栩栩如生、和真人毫无二致的亚美利。

  根据顽人的说明,重建亚美利影像的本地数据,都是第一远征队西行时沿途存在各布桥斯设施里的。原本是为了传达总司令官亚美利的指示,但不知何时开始,目的变成了让驻扎人员能随时瞻仰亚美利这位远征队的精神象征。无论如何,这些数据让他们能完整重现亚美利的全像投影,即使她所在的缘结市还未接通开若尔网络。

  「那边状况如何?」

  微微延迟后,亚美利似乎在环视四周,接着响应:

  「没人监视我,当然,我也没被绑起来,但还是没办法离开。可是如果你能把开若尔网络扩展到这里,如果你能找到我——我们就可以一起回东边去。」

  亚美利望着山姆的眼睛。

  「人类天生就不适合孤立,我们是追求团结、相辅相成的生物——如果不能让这个国家重获新生,再一次联系众人……」

  凝视远方,亚美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也可能她只是在犹豫。沉默虽令人难以忍受,山姆对此却无能为力。他只能呆呆地看着亚美利脖子上戴着的黄金首饰,从胸口处岔开的几条金色绳结摇晃着,那是古代印加王朝流传下来的饰品,叫作奇普。

  「就会像布莉姬说的一样,『灭绝』。」

  「重建美国并不会让BT消失。BT不除掉,我们迟早会被吞噬。」

  对山姆来说这才是真理,亚美利听了仍露出微笑:

  「但至少有个希望——山姆,我会等着。等你。快来找我。」

  心律仪的电子蜂鸣声听起来有如尖叫。

  心电图画出一条水平线。

  站在床边的顽人瞪了山姆一眼,你来迟了。总统已经死了。山姆错愕地站在原地,身后的门再度开启,亡人跑了过来。瞧你做了什么?都是你的错。

  不是的,他正要辩解,顽人左右两旁突然出现一男一女,是心人和玛玛。你必须赎罪。我们一定要让你赎罪。

  布莉姬会死都是因为你、你、你、你一直不停在逃避。你要负起责任来,山姆。

  他闭上眼睛,以缓解头晕。

  又打算逃跑吗?

  布莉姬的声音响起,睁开眼,山姆努力闭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在场所有人都戴着和顽人一样的面具,甚至连床上的布莉姬也不例外。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喔。我在等你。

  门外传来亚美利的声音。逃吧。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恶梦。他转身看去,亚美利确实在那,但想大叫的冲动再次涌上来。

  来吧,山姆。带我走。

  亚美利也戴着那个面具。

  惨叫声震耳欲聋。直到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叫声。

  醒来时,他的右手紧紧抓着捕梦网,用力到甚至有些发麻。

  ★//  美利坚合众国东部

  明明是大半夜,南边的天空却染成了红色。

  有人说那是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延烧一个多星期了。

  如果往南走,靠近那座燃烧的城市,不晓得会不会多少暖和一些。

  当他揉着因寒冷而失去知觉的指尖,想象着这一切时,把头埋在他腋下睡着的弟弟轻轻呻吟起来。想必是在说梦话吧。弟弟双眼紧闭,手中握着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小航天员公仔,与维克多的配成一对。这是他们两人的英雄,一个名叫卢登斯的太空骑士,兄弟俩热中的一款游戏中的主角。

  用来代替毛毯,他将一件成人尺寸的大衣拉高到下巴附近。腐烂的血肉味刺激着鼻腔,这是他昨天从某个奄奄一息、变得不能动弹的男人身上抢走的。

  位于加油站后面的厕所,因为门和马桶都坏了,也没有水,空气中弥漫着尿和粪便混合的气味,没有任何人会靠近,于是成了这对小兄弟熬过这一夜的最佳场所。还要多久天才会亮?维克多・法兰克咬紧牙关,抵御着寒意,脑中只能想这件事。对于刚满六岁的维克多和四岁的伊格来说,这个夜晚彷佛将永远持续下去。

  天亮时,拖着哭哭啼啼的伊格,维克多开始往东走。只要往东,设法抵达东海岸的话,总会有办法吧。某人这么告诉过他,而他也信了。但他其实不明白究竟是谁、又要怎么给兄弟俩「办法」。

  因为是清晨,东方很容易分辨,只要向着太阳走就好了。吐出来的气息依旧雾白。太阳虽已经升起,薄薄的云层却使热量无法完全传到地面,打从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虽然大人们常这么说,维克多至今仍不晓得他们口中的那天到底是指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说网络断掉、电视忽然不能看那天吧。因为没办法打电动,也看不了影片,让维克多很不开心。爸爸和妈妈也一直抱怨看不到新闻,社交软件又连不上,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过没几天,他们就开始大声地咒骂对方。

  弟弟才四岁,爸爸妈妈却一直吼他,吓得他哇哇大哭。六岁的维克多讨厌会弄哭弟弟的爸妈,但现在已经可以理解了,他们当时应该都觉得很不安吧。

  因为美国各地同时发生一连串不明原因的大规模爆炸,政府机能完全停摆,北美大陆被撕裂成两半、彼此隔绝。

  然而,奇怪的谣言和无法确认真伪的信息,反倒以惊人的生命力渗透至城市内部,将人们进一步带入焦虑猜疑的深渊。

  有人说,这次爆炸是某国发动的军事攻击。不,是一场全球性的天灾。神的愤怒。死者的复仇。如果不把死掉的人火化,这片土地就会被死人填满,成为亡者的国度。

  自杀率急剧攀升。与之相对的,谋杀案也暴增了。邻居彼此相残,杀不了人的要不自尽,要不就逃到别的地方去。

  某天,维克多的父亲像个酒鬼般喝得烂醉,上吊了。

  是伊格在浴室里发现了他。

  妈妈在半疯狂的状态下,把爸爸的尸体抱下来,放入浴缸里,用汽油代替热水淋了上去。然后当着两兄弟的面,在自己身上也浇满汽油,点燃。

  当时闻到的头发和肉体烧焦味,至今还残留在鼻子深处。

  大火吞噬他们的父母,烧毁浴室,最后连维克多和伊格的家都烧掉了。

  无家可归的兄弟牵着手,在夜晚的街上游荡,转眼他们就已走在郊外未经铺设的泥泞路上。究竟走了多少天,又是如何熬过饥饿的,如今记忆已非常模糊。当时所有人看起来都像杀人犯,因此很自然就会往城外的方向走。

  从加油站出发后一路往东,道路最终接向一片枯萎的玉米田。冬季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的最高点,然而气温却不见任何回暖,在田野的另一头看得到黑烟升起。

  他们手一松,停下步伐。主动放开手的伊格蹲下去,他的运动鞋鞋带已经断了。我们休息一下吧。维克多这么说着,在伊格身边坐下时,一股讨厌的气味扑鼻而来。肉烧焦的味道。他暗暗一惊,迅速把鼻子凑近伊格,但只闻得到泥土、汗水和尿骚味。

  一阵强风吹来,怪味也愈来愈浓。是那个时候的味道。爸妈尸体烧焦的味道。维克多踮起脚尖,望向上风处,那道黑烟一定是有人在烧尸体。想到这,他忍不住哭了出来,因为太害怕了。

  伊格跑来握住他的手,无奈之下,兄弟俩只好原路折返。

  脚实在痛得受不了,而且鞋底磨破了,连走路都很困难。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焚烧尸体的味道渐渐闻不到后才停下,蹲坐在路边。之前明明不断朝太阳的方向前进,现在却在追逐落日,这样下去不就要被带回那座城市了吗?

  寒气开始渗入脚底,夜晚又要来了。正在思考哪里可以避寒,却听到东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声音从刚才的玉米田逐渐靠近。

  该怎么做?

  正当维克多准备抓起伊格的手跑掉时,他跌倒了。脚踝以不太妙的方式扭了一下,脸整个栽进泥泞里,尘土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汽车大灯打在兄弟俩背上,他能记得的部分就到这。

  当他们醒来时,盖在身上的不是一件散发腐臭的大衣,而是带了点霉味的薄毛毯。然而他们并不觉得冷,看似礼堂的空间中央放着铁桶,火在里面烧着。铁桶另一侧能看到祭坛,这是一间教堂。

  维克多正准备从躺卧的硬木椅上起身,却感觉脚踝一阵疼痛。他低头看去,脚上缠着亮白色的绷带。

  噢,你醒啦。

  粗犷的嗓音。但听起来十分悠闲,令人感到安心。抬头一看,眼前是张浓密头发和胡须缺乏打理、长得像熊的男子脸孔。在他微脏的连身工作服上,印着联邦快递的标志。

  还好吗?肚子饿不饿?

  那人说着,朝他伸出一只手。维克多受到引诱般也伸出了手,接着完全被厚实的大手掌包覆住。

  等到他有余力看向四周,才发现这间小教堂里还有不少人,身上也都裹着毯子,就像维克多他们一样。这是一个因行政机能停摆、被迫自力更生的人们自发性聚集在一起,互助求生的地方。

  这里成了延续维克多和伊格幼小生命的连接点。

  ★//  港结市

  维克多只好对着通讯终端,要求对方重复一次讯息。音讯混杂着可怕的噪音,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再次传来的通知还是一样。

  『中央结市已被虚爆完全消灭。』

  什么意思?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中央结市是布桥斯总部所在地,这是否意味着UCA重建计划的中枢已经崩溃了?套接字接着表示,这起虚爆可能是由恐怖攻击所引发,请驻布桥斯设施和各结市所有人员务必提高警觉。

  难以置信。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志愿加入远征队、一直死守在这个地方?难道他和伊格在那间教堂捡回来的这条命,以及立志为复兴美国奉献出这条命的人生,就要这么落幕了?

  幸好这都只是杞人忧天。

  『中央结市虽失守,但总部顺利迁建至主结市。放心吧,奉总统之命,第二远征队稍早已出发。』

  依然是被噪声淹没的声音,但这次维克多没有要求复诵。因为害怕自己听到的会被推翻。

  通讯结束后,维克多大大地吐了口气。相隔三年,终于能再见到那家伙了吗?上次接到在尸体焚化小组工作的弟弟伊格的联络,已经是约莫半年前的事了。哥,我也被选入远征队了。你知道吗?我们要带着邱比连接器连结整片大陆,所以当然也会去哥那里。之前被时间雨淋到,害我老了不少,搞不好看起来已经比哥还像个老头啰。见面时可别笑我啊。不过等我们出发,美国就真的复活了。

  脑海里浮现伊格骄傲的声音。

  没错,美国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维克多在脑中勾勒出一张大陆地图。如果第二远征队刚启程,他们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抵达这座港结市?假如远征计划的路线不变,应该是先往中继站走,经过配送中心,再往这座港结市推进。沿途已发现了几处搁浅地带,就算避开了,谬尔驴人活动的区域也会成为阻挠。即使成功躲过这两种障碍,他们也得设法穿越险峻崎岖的荒野。

  所有队员安然无恙地来到这,可能性并不高。

  如果伊格能平安抵达,当然再好不过,但维克多严厉地告诫自己别祈祷或抱太大希望,否则一不留神就会开始幻想再次见到伊格的情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闭上眼,不被眼前微小的幸福所惑,专心想着远方正要结出来的硕大果实。

  维克多伸手碰触蓝色制服上的布桥斯标志,不禁回想起那天,拯救他们的那位熊一般的男子衣服上的联邦快递商标。

  ★//  主结市西方/配送中心

  当他张开右手时,掌中留有网状的压痕,是握紧捕梦网时留下的。

  坐在私人间的床上,山姆看着这片大陆的原住民所使用的护身符。亚美利曾说过它能把恶梦变成好梦,山姆并不清楚实际效果如何。

  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恶梦,甚至有种从没离开过梦里的感觉。关于亚美利,关于搬运和焚烧布莉姬的遗体,关于背着货物一路往西走,这一切都像是个胎儿在母亲子宫里沉眠时做的梦。

  如果只是梦,那就这样吧。没有确切的现实也无所谓。

  『山姆——』

  顽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由于这里目前已接上开若尔网络,音频清晰得彷佛本人就在面前。山姆甚至可以透过面具听到他的呼吸声。

  『有充分休息到吗?』

  总部明明一直在监测他的生理指标,根本没必要问吧。

  『你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港结市。』

  指挥官没等山姆回答,径自开始任务简报。墙上的显示器出现一幅地图,以东端的主结市为起点,经过中继站再到达这个配送中心,上头准确地描绘出山姆目前的足迹。随后一条直线由此地开始向西延伸,来到位于大陆中央的一座大湖,某座结点都市紧邻着被称为「原爆点」的巨大湖泊,那就是港结市。

  然而要按照地图上显示的直线前往是不可能的。他必须绕过只能用设备穿越的地形,避开搁浅地带、一面远离谬尔驴人活动的区域一面前进。这得花上多长的时间?

  『听着,山姆。一旦我们将开若尔网络扩展到那,就能清楚看见之后的展望。这不仅仅是把点连成线那么简单,它将化为一个面,大幅提升开若尔网络的涵盖范围。这样一来,不只信息能共享,就连无机物都可以透过远程复制技术,用开若尔打印机重现出来,达到实际「传送」物体的境界。它将为你后续的旅程提供许多有用的装备和装置。』

  所以连接开若尔网络是有价值的,重建美国意义重大。指挥官用条理分明的方式重新阐述完这些意涵,就单方面切断通讯。

  山姆走进淋浴间。他的身体状况从来称不上万全,总带着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只能刻意忽视,持续地送着货。一直以来都如此,以后大概也是。热水拍打肩膀,顺着背、腰部往下流,浸湿双脚。左脚拇趾有股钝痛感,原来趾甲已经掀起来了。他弯腰把趾甲剥下,鲜血泊泊冒出,随着趾甲一起被热水带走,消失在排水孔。

  离开淋浴间后,山姆喷上止血剂包扎一下伤口,接着套上汗衫、穿上制服,做好出发的准备。

  BB闭着眼睛,在育儿箱上的圆舱里漂浮。当山姆解除联机,取下圆舱时,宝宝瑟缩了一下。为了不吵醒他,山姆小心翼翼地将圆舱装回胸前的装置,尽可能不制造压力、尽可能让他感到平静地轻抚着。

  离开房间,山姆搭上通往地面的电梯。

  感受脚下地板上升的震动,他将BB圆舱和自己的脐带连接起来。

  一种类似严重贫血的不适感袭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中响起,视野渐渐变窄。脊柱彷佛被抽掉了,身体界线变得模糊不清,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应该几十秒后就会消失。

  但它没有。

  山姆的视野愈缩愈小,颜色也跟着斑驳脱落。黑白的世界犹如断电般暗下,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晕倒了,可是也没有。他的意识还在,思考并未停止。纯粹的黑暗支配了山姆的世界,身体溶进那片黑暗,使他沦为徒具意识的存在。

  ——BB。

  耳语声。是谁,他想问,可是嘴动不了。

  彷佛掩盖一切的布幕被掀起,光线照了进来。

  ——BB。

  又听见了。是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正在盯着这边。

  ——BB,是爸爸喔。

  光线消失了,男人的手掌遮住了他的视线,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好想逃,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束手无策。既没办法闭上眼,也无处可躲,什么都做不了。不清楚主人是谁的手掌正在向他逼近,那只手攫住一切,把他的一切都夺走了。拜托别这样。唯独这个不行。这是他心中唯一涌现的情感,但山姆无能为力。

  取而代之地,BB开始哭了。

  BB之所以哭,是因为害怕那只向他伸来的手。

  BB,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这股意识让山姆的身体感官恢复过来,失去的轮廓重新显现,色彩也回到视野中。

  「没事了,BB。」

  嘴里念着这句话,山姆就能找回自我。

  电梯已抵达地面楼层,BB也停止哭泣。

  背上的货物重量持续增加,和BB连接时的神秘幻象也让山姆感到沉重。那个人是谁?爸爸是指?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为异能者,连接时才会看到那些画面?

  要寄送给港结市的援助物资和对BT武器压在背上,那些就是货箱的内容物。根据指挥官的解释,不仅仅是重量,其重要性也非同小可。人工保存的精子和卵子占了援助物资的大部分,在人口流动性极小、甚至没有流动的封闭都市里,需要适度引入外界的血统。否则一代又一代交配下来将导致基因同质化,丧失多样性,削弱这个物种的生命力。所谓「援助」,指的是对人类共同未来的援助。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些对BT武器。

  这些武器都是用山姆排出的血液和体液制成的。据了解,建立武器理论架构的人是心人,付诸实现的设计者则是玛玛。玛玛是布桥斯的核心成员,也参与了第一次远征,身为一位理论物理学专家,据说也带头指挥了邱比连接器和开若尔网络的研发。她现正驻守在南结市附近的实验室里,位于大陆中部,原爆点西侧。按照出发前指挥官给山姆看的数据,记得是位挽起长发、戴着细框眼镜,上半身穿背心的女性。

  山姆做为回归者的特殊体质,可能会对BT发挥某种效果,因为他算是一种「特殊的死人」,这就是该武器要证实的理论。在之前的经历中,山姆已隐约察觉这种可能性,因此能毫无抵抗地接受布桥斯的说法。不管是和伊格一同遭遇BT而受伤时,或是背着布莉姬前往焚化炉、咬破嘴唇时流出的血,之前有过好几次,BT似乎顾忌着山姆的体液。

  然而,这些终究离不开假设的范畴。明明未经证实,却被当成物资配送到各处,山姆同样也背负着这股矛盾。

  他必须不断去做些前人从来没做过的事。开若尔网络或对抗BT的手段都是这样。因此,这趟前往西方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实验。

  从这层意义上说,山姆的身体只是一件工具,用来完成当前任务。布桥斯也许是这么想的吧。但在山姆意识到时,身体早已适应了这种使用方式。他的步伐愈迈愈开,脚上的水泡破裂磨成茧,脚板也变得又厚又硬。摄取的能量在转化为脂肪和肌肉前,就先变成了行走用的燃料。

  山姆陷入了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为机器的想法中,对于布桥斯而言,BB恐怕也是。所以亡人才一直把BB叫成一件装备。

  一阵微风吹来,轻抚山姆的脸,使他舒服得瞇起眼。总觉得BB好像也笑了。远处的山棱线难得如此清晰,它是山姆路途上的险阻,但从这里来看,山无疑是崇高、甚至美丽的。那是一种绝非人力所能创造的壮丽景象。

  这种思绪十分矛盾,但不就恰恰证明自己并非机器,而是活生生的人吗?同理,一个会笑、会害怕、会因压力而引发自体中毒的BB,绝不是什么装备,而是一个人。

  他曾经听一个送货员同行说过,大多数送货员因工作而感到受挫,都是出于心理,而非生理层面。许多同行默默地走了数百公里远,导致心灵残破不堪。身体虽然也会出毛病,只要不致命就治得好,在这之前,先崩溃的往往是精神,让他们感觉再也走不动了。所以一般会建议送货员结伴同行,或组成小队,像山姆这样的独行侠俨然是少数。

  铐环发出提醒,亡人正以无线电呼叫。

  『BB的状况如何?』

  这里还在开若尔网络的涵盖范围内,所以声音很清晰。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山姆望着自己胸前的BB发问。

  「每次我接上BB时,都会看到一些画面。有张人脸,盯着这边在说话,『是爸爸喔』之类的。」

  他能听到亡人那戏剧性的叹息。

  『所以我不是警告过你吗?BB的记忆逆流到你身上了,因此让你产生某种幻觉Flashback。容我解释,BB在静母Stillmother体内受孕二十八周时就被取了出来,直接移植到圆舱,严格来说,这发生在它出生之前,导致它停止发育。』

  BB抬头看了看山姆。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目光相接了。停止发育?实在难以置信。

  『即使如此,它的感官系统,比如视觉和听觉等五感也接近成熟了。我认为它保存在记忆中的信息或外部刺激,藉由连接渗透进了你的脑中。』

  「所以我看到的那男的是谁?」

  『也许是医疗团队的人,或制造时的相关人士,谁晓得呢?那个BB做为装备已经流通一段时间了,经手过很多人,很难过滤出到底是谁留下了印象。』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山姆的语气不禁变得有些苛刻。

  『很抱歉,在我来的时候,那玩意——也就是BB・28就已经在布桥斯了。关于BB的研究行之有年,只是中间被封存了很长一段时间,理由是风险太高,不适合当成装备使用。以现阶段来说,BB的内在基本上就是个黑盒子。』

  亡人滔滔不绝为自己辩解。这种说法山姆以前也听过,身为一名送货员,他会接触到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其中一则是分离主义武装分子取得了储存在前政府智库中的纪录,藉此重现BB,而视之为风险的布桥斯则反过来窃取了这项技术。不过,至少在山姆还在布桥斯时,与BB相关的技术根本就没有被讨论过。

  『虽然我一直有在研究,但大部分的旧纪录都不见了。』

  亡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总之我会持续调查BB,如果有什么发现,一定会告诉你,好吗?』

  做为新生命诞生前,就从母亲的子宫里被取出的BB;声称自己与死者相当亲昵的亡人;以及身为回归者的自己。要说这三者有什么共同点,就是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活人。

  当山姆穿过山坡后,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可以看到人造建筑的轮廓,终于要抵达紧邻原爆点的港结市了。这座城市被城墙包围,保持封闭、尽量避免与外界接触。住在那里的人们,都是正经地活在这世上的活人。

  山姆深深吐出一口气,踏出脚步。

  ★//  港结市

  这里就像一座太空站。

  维克多・法兰克如此看待建在港结市外围的配送中心。

  生活在封闭的室内,虽然称不上自由舒适,但还能够忍受;要想开门出去,就得有合适的装备;与其他生存圈的人在物理上有所隔阂,不易于交流。这些地方都很相似。

  当然,他从来没上过太空,都是从小时候看的电影和电视剧中学来的。虚构故事里的航天员,往往是具有开拓精神的英雄,肩负着挑战太空边境的使命。对维克多来说,投身由布桥斯组织的远征队,意义并不亚于成为一名航天员。

  过去,这个国家的先人们由东向西探索边境,当他们来到西部的尽头,疆界于是消失,便试图向大陆之外寻找新边境。不仅限于水平运动,甚至也往垂直方向发展,朝太空扩展疆域。然而随着死亡搁浅发生,人类被切断了通往宇宙的道路,一度升空的开拓精神f r o n t i e r s p i r i t又恢复成水平运动重新来过。

  与过往有着决定性不同的是,这并非一次领土扩张,而是要将这片土地重新打造成新天地F r o n t i e r,也就是开创未来的运动。这就是布莉姬总统和布桥斯的UCA重建计划主要精神。

  云端播放的戏剧节目,令年幼的维克多和伊格兄弟领会宇宙的魅力,但回过头来看,人们可能也因此而画地自限了。他们可以在不走出房间的情况下享受古今娱乐作品,获取各种信息,靠社交媒体与他人互动,必需品和奢侈品全都能在网上购买。

  而死亡搁浅摧毁了这一切。

  人们被切断联系彼此的双手,和赖以行走的双脚,只剩下一个躯干。为了让这具无法动弹而任其腐烂的躯体重获新生,首先需要的是精神S p i r i t的力量。这一点在UCA重建计划获得体现,具体再生出来的手脚,即是开若尔网络。

  这项计划展开前,这片荒野是由送货员勉强联系起来的。那也许是细小又脆弱的手脚,很容易就会折断,却是让受困的人们不至于腐烂的生命维持系统。当时拯救小兄弟俩的那位如熊一般魁梧的男子,也是某家美国企业的送货员。

  成为布桥斯的一员,承担起美国精神的一部分,对兄弟俩来说,就是找回了童年的梦想,重新连结起被切断的人生。

  维克多的思绪被屏幕发出的电子音打断。配送中心的感应杆提醒他有人踏入了这个区域,不是警告,而是允许进入的欢迎音效。布桥斯的送货员到了。屏幕显示出对方的信息,送货员名叫山姆・波特・布桥斯,隶属单位——维克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第二远征队。独自一人。这是多么荒唐。

  远征队光是抵达这里,就已经折损到只剩下一个人了吗?几乎等同全军覆没了。如果我们还踏不过大陆中线就变成这副模样,那么任何重建计划都是痴人说梦。与伊格的重逢也是。

  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山姆・布桥斯已经通过中心入口,启动了配送终端机。他带来的大量包裹一件一件被卸进集货区。维克多看着地下室屏幕上的总量,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送来的。

  包含当地难以取得的建筑材料、药品以及人工保存的精子和卵子,要维持一座结市运作,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援助物资。正当维克多在确认盘点结果时,屏幕上跳出一件陌生的货物——「对BT武器」,标签上这么写着。从来没听说过。如果按字面意思解释,这是一种能对BT产生效果的武器。没人告知他这种东西已经被开发出来了,必须联系总部或询问送货员山姆,才能得到更多信息。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事情要问。

  维克多打开通往一楼的通讯线路,他面前的显像器上冒出山姆的全像投影,同时,维克多的全像投影也现身在山姆面前。

  本想先开口说些慰劳的话,维克多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全像投影中的山姆,看起来就像个亡灵。束在颈后的头发已跟没绑差不多,凌乱的浏海遮住了半边脸,削瘦的脸颊也被略带几丝斑白的胡须覆盖。他的双眼低垂,目光却炯炯有神。虽然长得一点也不像,但让维克多想起了那个救他们兄弟一命的熊一般的送货员。蓝色制服弄得颇脏,有些地方似乎还沾着血迹,如果这不是全像投影图,想必能闻到一股野兽的气味。

  如果这个男人是第二远征队的唯一幸存者,想必发生了什么奇迹吧。所以他必须和这个人谈谈。咬着唇,维克多再次打量衣衫褴褛的山姆——

  「那是什么?」

  思路还没整理好,嘴就先动了起来。

  「你从哪弄来的?」

  维克多指向装在山姆胸口处的BB圆舱。山姆低头看着圆舱,一脸纳闷。

  「那个人偶。」

  他在裤袋里翻了翻,拿出同样的人偶举给山姆看,是航天员卢登斯。

  「就是他啊!喏,你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东西吧?」

  山姆瞇起眼睛,视线在维克多的卢登斯和圆舱上挂着的卢登斯之间来回。

  「我拿到这个BB圆舱时,它就已经在上面了。」

  「谁给你的?」

  山姆的目光在空中游走,痛苦地扭曲着脸。

  「尸体焚化部的伊格。」

  「伊格是我弟弟。」

  山姆并没有提到远征队。这就意味着他的胞弟,已维持着尸体焚化部成员的身分丧生了吧。中央结市遭遇虚爆而毁灭,原先整编的第二远征队也被迫重组,最终名单就是这个人——山姆・波特・布桥斯。单枪匹马的远征队。

  「他临终前,我跟他在一起。」

  缓缓地,彷佛在斟酌用词,山姆开口说。

  「我们在运送一具尸体时被BT包围,它们抓住了伊格。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甚至想牺牲自己来阻止虚爆。最后他把这个给了我,要我『快跑』。」

  发现自己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卢登斯,维克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缓慢地开口:

  「这样啊。」

  山姆的沉默是种肯定的信号。已经再也见不到那家伙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维克多喃喃自语,内心的动摇如海潮般退去了。那些情绪并没有消失,经过一定的时间,想必又会再度涌上来吧。到时候再好好悲伤,好好后悔,好好哀悼足矣。

  「那你呢?」

  他问山姆。

  「经历那样的灾难没多久,就又接下这样的差事?」

  先不提曾出现在虚爆现场,眼前这个男人可是独自背负远征队之名走到这。果然是奇迹。

  原来如此,我懂了。这个人——维克多听说过他——就是那个回归者山姆?直到十年前,他都还隶属于布桥斯,是比任何人都备受期待能领导UCA展开重建的人选。假如山姆・波特・布桥斯真的回来了,即便是孤军奋战的远征队,也能创造奇迹。

  山姆不可能知道维克多内心怀着这种想法,他默默举起了脖子上一串像是项链的物体。飘浮在山姆手掌中的六块金属片——那是邱比连接器。维克多一看就明白了,于是立刻操作设备。

  「你果然是第二远征队。那玩意终于完成了吗……好了,现在就启动开若尔网络,把这里和UCA连接起来吧。」

  这一刻,自己究竟梦见过多少次?

  不晓得管制塔是否也听见了。长久以来飘荡在虚空中的这个地方,如今已和家乡相连起来,正如城市之名,这里也成为了一个结。山姆不单只是一名送货员,也是一位孤身征服这片荒野的航天员。

  「那个人偶你留着吧。代替伊格,希望你能把他算进第二远征队的成员中。」

  也许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山姆的脸看起来有点高兴。那就好,维克多释怀了。「我知道了。」将吊在圆舱上的卢登斯人偶握在手心,山姆回应道,不是用从地狱深处归来的亡灵面孔,而是恩赐天上富饶的炽天使之声。

  不过维克多听到的天使之声并非幻觉。

  『谢谢你,山姆。』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能让天上圣歌响起的音色。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带领维克多等人展开远征的亚美利。

  ★

  山姆抬头看了看全像投影出的亚美利。她被软禁的缘结市还没有接上开若尔网络,所以山姆看到的是从西岸发送、在有线和无线之间进行讯号转接,再根据记录在这个配送中心的数据重组出的影像。噪声反复干扰,亚美利的身影破碎,声音也不甚清晰,但那姿态和语调却与山姆记忆中的她如出一辙。

  『港结市现在是UCA的一部分了,这里不再是一个孤立之地,能开始享有开若尔网络和UCA提供的所有好处。但山姆,做为代价,这里也成了仇恨「美国」的分裂主义极端分子D e m o n s攻击目标。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继续分离的下场就只有灭亡,但倘若大家团结起来,或许就能把各种可能性延续下去。必须创造的未来就在那里,即使意味着得牺牲现在。』

  当山姆听着亚美利的声音时,他感觉到一种无法弭平的距离,当然,指的并不是这里和遥远的西岸之间的物理距离。

  『嘿,山姆。就算这样,大家也都在等你喔。你一定能让他们再次完整。』

  啊,我懂了。当山姆想通那股异样感的本质时,通讯早已切断。亚美利消失了。在这短暂的通话中,亚美利一次也没说过「我」,说的都是「大家」。

  疑似听见了远方的雷声,山姆不禁回头一看。这里是半地下化设施,所以看不到外界的情况,但照理说城市地区应该不会下时间雨才对。

  带着几分狐疑,山姆搭乘电梯下到了位于地下的私人间。伴随下沉感,猛烈的困意朝他袭来。

  从睡梦中醒来的感觉,就像是从海底浮出水面。

  跟从交界回归人世正好相反,那是种找寻被拴在海底的身体的印象。

  不论清醒或回归人世,意识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运作?

  按照目前的定义,冥滩与个人的意识息息相关。醒来时上升的感觉,回归时下降的感觉,冥滩和无意识,这些都有如一只克莱因瓶,存在以曲折的方式表里相依的关联。

  山姆在自己的私人间醒来,有点头痛想吐。

  铐环测出的生命征象数值正常,这表示,山姆感觉到的身体不适仍在误差范围内。

  确实,入睡前那种可怕的酸痛以及彷佛耗尽全身燃料的空虚感,几乎完全消失了。

  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时入睡。应该是坐在床上,听着维克多的状况报告时睡着的。

  睡得很沉,没有做恶梦。会觉得头痛恶心也可能是因为身体太脏了,山姆知道自己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在走去淋浴间的路上,他看了看嵌在育儿箱上的圆舱,BB还在睡。

  热水冲走污垢和老废物质,排水口也吞下了他剃掉的胡须,这些都是BT避之唯恐不及的事物。在他睡觉时,照惯例一定会被抽血,这一切都被用来制作山姆带来的对BT武器。根据维克多的说法,程序上那些武器得先在结市归库,然后再配发给山姆。现阶段它们的实用性还没经过验证,所以得先找机会测试一下,要是无效也只能销毁了。

  不过,维克多似乎对其寄予厚望。他还说他打算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山姆这样一个独力扛起第二远征队责任——维克多这样形容——的存在。甚至连穿越原爆点的航线,也许都有望复活,在此之前这条航线已中断了好些时日。这里不再是一颗孤独的卫星,而是地球和外层空间之间的一个结,在山姆睡着前,维克多兴奋地侃侃而谈。

  一边回想着,山姆擦干头发、穿上内衣,套上新的制服。比起让顽人把指令强压在他肩上,被维克多这样的工作人员托付期待,令他感觉身心都轻快了些。毕竟不久前他还只是一介送货员P o r t e r,响应的是个人需求,而非什么民族大义。

  他背起背包,从育儿箱上取下圆舱,走出房间,山姆乘电梯上楼。

  一阵雷鸣般的轰隆声响正在等待着山姆。由于楼层结构是透过坡道与外界相连,低沉的雷声震动着地板和墙壁,抓住并摇晃山姆的身体。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柱扩散,电流窜过大脑核心。胃液逆流,口腔里充斥着苦涩的酸味,眼泪滑了下来。

  结市一律辟建在不会下时间雨的地点,所以焚化炉才会像卫星一样远离城市,以杜绝开若尔物质的污染。然而,此刻山姆眼前却出现了一场违反常识的暴雨。

  尽管情况明显有异,却没有传来任何警报声或警示广播,彷佛全世界的人都在事发前逃走,或把自己关进安全区里了。

  一阵强风从坡道灌进来,山姆迅速抓住柱子。放在附近的集货栈板被风吹得撞在墙上,吓得BB放声大哭。这并非自然现象。这阵风,这场雷雨,是带着恶意向山姆袭来的,虽没有明确的理由,但他直觉如此。欧卓德克疯狂旋转起来,他不清楚那恶意的来源、主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东西,但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鲸鱼的内脏,意图吞噬山姆,用强酸把他溶解掉。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山姆顶着来势汹汹的暴风爬上坡道。

  BB大哭着,不是因害怕而尖叫,山姆用双臂抱住圆舱,BB也转了一圈回应。这个孩子在生气。面对来路不明的恶意,BB也显露出敌意了。山姆一鼓作气跑上斜坡。

  外面空无一人,漆黑之中狂风吹着,一道闪电撕开黑暗,整个空间盈满邪恶的意志。风、黑暗和闪电都只是那意志的仆从。

  山姆抬头看向黑压压的天空,云层掀起波澜,化作海啸。波浪间发出一道电光,打在山姆头骨上炸裂开来。眼球深处发生了一场小爆炸,视野变成红色,他仰望的天空是一片颜色比血还深的无底海洋。天空把山姆吸了进去,就像被大海淹没似的,他受淹于这片天空。

  看见彩虹了。一道倒挂的彩虹,连接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桥梁。天空裂开了,海洋也裂开了,一场大雨如洪水、如海啸般降下,大地被时间雨打湿,立刻变成泥泞不堪、近似焦油的黏稠物质。眼泪停不下来。

  扭曲的视野变成了海岸,螃蟹和珊瑚的尸骸不断被冲上岸,这里不知不觉成了一处搁浅地带。漆黑的亡者猛然抓住山姆的脚,啊啊,结束了。山姆做好心理准备。这家伙是BT,就像伊格那时候一样,一旦被它抓住,转眼就会被吞噬并引发虚爆。

  脑中再次浮现维克多的脸和声音。对不起。你弟弟才刚牺牲,我却连你的命都救不了。继中央结市之后是港结市,我到底还要毁灭多少个城市?早就说过了,别再试图重建什么美国。亚美利、亡人、顽人和布莉姬的面孔不断闪过,又不断消失,这不是我能办得到的事情。永别了美国。

  BB声嘶力竭地大叫,叫得像个动物,山姆于是瞬间清醒过来。他的脚还泡在泥泞中,但拉扯着那条腿的力量已经消失了。他凝神察看,黑暗中,雨仍滂沱地下着。

  一道由雨滴打出的轮廓映入眼帘。人的形状,那就是恶意的主人。

  充斥着这片空间的主人。

  「我叫席格斯。」

  主人开口说道,他的周围飘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各种海洋生物的尸体在那之间浮游。翻白肚的鱼类、甲壳类、珊瑚。

  「是渗透宇宙万物的神之粒子。」

  声音充斥着。主人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然而发话者的嘴和脸都被一张金色的面具遮盖。

  山姆曾多次听说这个自称席格斯的男人。他是一名扎根于大陆中部的激进派分离主义者,领导过许多极端的破坏活动,是个比任何人都冷酷地忠于破坏的恐怖分子。

  席格斯无视重力法则,走过化成焦油状的地面靠近山姆。一块巨大的岩石从焦油中冒出,他顺势踩了上去,巨岩随即无声无息地载着他攀升。席格斯从岩石上睥睨山姆,暴君一般毫不留情的目光射穿了他。

  山姆屏住呼吸承受那股视线,最后却是席格斯先撇开眼。有个人影,站在被雨淋湿的配送中心屋顶上。席格斯已经发现了对方,一道闪电揭开那身影的真面目。金发被狂风弄得凌乱不堪,形状不规则的伞也像快被吹走似的,颈部以下的黑色胶衣淋湿,就像两栖动物的皮肤,肩膀处有许多突出的刺。

  是那个女人。在山洞里搭讪山姆的女人,翡若捷。

  「原来如此,是妳把他牵扯进来的吗?」

  席格斯问翡若捷。山姆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他的声音中藏着一丝怒气。

  席格斯举起手指朝翡若捷一挥,立刻刮起强风把她的伞吹走了。雨水无情地拍打着她的脸,下一秒,翡若捷便消失无踪。

  「看来还没坏啊。」

  耳边突然响起了席格斯的声音,山姆转身,金色的面具就在眼前。隔着面具,席格斯抽动着鼻子:

  「嗯?布莉姬・斯特兰死了?」

  山姆的眼窝深处一阵刺痛,泪水不停分泌。那是一种强烈的开若尔过敏反应。他想和席格斯拉开距离,身体却彷佛不属于自己似的。

  「美国最后一任总统终于死了吗?」

  席格斯把脸凑得更近,享受着山姆的反应。

  「噢,你们打算让那个女孩接替妈妈的位置。」

  泪水停不住。山姆僵硬的身体随着席格斯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做不来的,那女孩没有搞政治的天分。」

  身体恢复自由,席格斯也消失了。

  「别担心,我会找到她,然后好好保护她。」

  下一秒,席格斯再度凭空出现在山姆面前。自由得而复失,山姆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金色面具,席格斯嘲笑着从山姆身边走过。

  「我早已经看清死亡搁浅的真相,噢,你们不知道的可多了。」

  听着从背后传来的席格斯声音,山姆的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那女孩跟异能者不一样,她是能够让全世界毁灭的『灭绝体』。」

  灭绝体——能够毁灭世界的存在。这是山姆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亚美利会引发世界末日?

  那些做出异常极端行为的恐怖分子,多半被称为错乱者或狂人Homo Demens,席格斯就是一个具代表性的例子。相对于智人Sapiens,他们选择戴上负面思考的面具行动。他是这样看待亚美利的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只是狂人们的妄想和误解罢了。

  彷佛要甩开席格斯的话,山姆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席格斯又一次忽然现身在山姆面前。他向动弹不得的山姆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冒出火焰,随即包住整个手掌。

  「这双手建立不了什么联系。」

  火焰熊熊燃烧,烧掉了整双手套,然而在烧毁的手套下面,什么也没有。席格斯的手腕前端空无一物。

  「幸好我和另一个世界的联系还算紧密。」

  空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扭转,席格斯的手腕开始冒出黑色的微小粒子。它们凝聚在一起,交织成数条绳索,随着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绳索宛如活物般从他的手腕向焦油表面延伸。

  「你才不是什么桥梁B r i d g e。」

  当他拉扯被吸入焦油之海的绳索时,就像在掀动地毯,地表立刻荡起一片焦油波浪。BB抽噎起来,欧卓德克也像坏掉似地转个不停。BB的恐惧感透过脐带传回给山姆,连带使他感到恶心想吐。

  「连接现世、彼世以及那女孩之间的桥梁,是我才对。」

  隆起的海面裂开了,一如席格斯的宣言,他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外观看似巨大海蛇的生物抬起数颗头,宛如饥饿野兽所流下的口水般,焦油不断从头部滴落。来自彼世的亡者在空中盲目搔抓,寻找着活物。

  「你就乖乖成为它的大餐吧。」

  席格斯大喊一声,亡者露出了真身。宛如鲸鱼破浪而出那样,海蛇甩动头部,将一直潜伏在海面下的本体拉了上来。那些看似海蛇的部分,其实是从亡者本体长出的许多触手,发出的咆哮声搅动着山姆的五脏六腑。这是山姆至今见过最大的搁浅体,在诸多触手交会的中心点,藏着一团怪诞的异物,外观宛如浓缩了海洋生物的进化过程,各种鳞片、鞭毛和甲壳以错综复杂的方式覆盖体表,不规则地蠕动着,这是由狂人想象力创造出的一种不属于这世界的生命。

  「只要一场虚爆,这座城市就会整个消失。」

  席格斯单手朝山姆一挥,控制住他的束缚便解开了。身体重获自由,山姆立刻想冲上前去,但焦油波浪在他面前筑起一堵高墙,待墙崩解后,席格斯已经不见踪影。

  相反的,搁浅体的触手扫开正在落下的雨水,猛力挥向山姆。他低头想闪躲,却被另一只触手打中背部,脊椎传来一阵雷击般的剧痛。BB大叫一声,让山姆察觉紧接而来的危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重整态势,躲开了再次挥来的触手。

  BB的哭声变得格外响亮。在他的引导下山姆抬起头,只见搁浅体一边溅起焦油的黑色飞沫,一边进逼而来。

  ——快跑。

  脑中浮现声音。那个时候的,伊格的声音。

  他直到最后都还想着要保护中央结市,为了避免虚爆,不惜自我了断。心中明明期待着加入第二远征队、横越大陆和哥哥团聚,为了拯救他人性命,甚至连这个梦想都牺牲了。

  当时托付给山姆的,不仅仅是这个BB,还有伊格无法成就的未来。挂在圆舱上的卢登斯人偶映入眼帘。

  山姆从背包里,抓出了一枚手榴弹。

  那就是被称作对BT武器的货物。没有人证实过效果、暧昧不明的兵器。当他解除保险时,右手腕传来一阵疼痛——铐环咬住了山姆的手腕。内侧的针头嵌入皮肤,抽取鲜血,手榴弹也随之变色。

  彷佛抓着自己的心脏。

  只要用这个,就能让BT沐浴在山姆的血液中。等同将回归者的生命直接砸上去,不可能毫无效果。也许是种没有根据的确信,但若不这么想,一切就都结束了。

  怪物的叫喊声几乎震裂山姆的耳朵,他朝着那声音的来源,掷出一颗手榴弹。爆炸的闪光燃起,BT发出了无数往生者遗憾与怨恨交织而成的惨叫。所谓的击败BT,就是让迷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亡者回到它们应该待的地方,山姆不由得产生这种想法。

  这世界已经没有你们的位子了。死人归死人,活人归活人,各有各的归属,应该要解开把两者连在一起的线,让世界恢复原本的样貌。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山姆不被正常的死亡所接纳。

  手榴弹爆炸的余波逐渐消散。

  然而亡者还停留在这个世界。BT吼着,声音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哭闹。难道对BT武器只是纸上谈兵,是赌在回归者特异体质上的愿望和妄想吗?武器未奏效带来的失落感,夹杂着一丝对BT的怜悯与同情。你们是否也和我一样,被自己该待的世界抛弃了?

  BB有话想说似地啜泣起来。没错,这孩子也是。

  山姆又抓起一颗手榴弹。

  必须彻底葬送亡者才行。倘若这具BT只是被席格斯召唤来,那么它们是无辜的。席格斯利用了它们的悔恨和妄执,真是这样的话,有必要现在就净化这一切。山姆带着一种近乎义愤填膺的心情,握紧手榴弹。

  心脏跳动着将血液送出,手榴弹则不断吸收,直到变成另一颗心脏。过度抽血引发贫血症状,视线变得狭窄,山姆怀着祈祷的心情,把灌饱鲜血、几乎要爆开的手榴弹扔了出去。永别了,安息吧。亡者就回到亡者之国。山姆掷出的心脏,被吸进BT的嘴里,大口咀嚼。

  BT中心点发出了暗淡的光。山姆的血液,他的分身,渗透到BT内部,镇压了亡者。触手四处挥舞,发出彷佛还想依附在活人世界的临终惨叫。最后,它从触手前端开始分解成细小微粒,本体也出现无数孔洞,逐渐崩解溃散。

  随着焦油表面的涟漪浮现又淡去,地表最终变回了熟悉的旷野。瓦解的BT消失在焦油中,换来的是世界正一步步恢复原貌。

  倾盆的时间雨势渐歇,黑暗也随之退去。

  亡者们已经摆脱名为BT的束缚,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世界重新取回宁静,听不见一丝声响。静谧会使人恐惧,山姆理解了这点。在这无声的世界里,他孤零零地伫立着。

  『山姆!』

  维克多拨来的通讯打破沉默,让山姆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把那家伙干掉了!』

  像洪水一般,维克多的话语淹没了山姆。平时山姆会因为受不了而关掉通讯,但此时此刻,就连那份聒噪听起来都很悦耳。这声音弭平了世界产生的裂缝,生者充满温度的说话声填补空隙,阻挡亡者入侵。

  连BT都能打倒的你,一定可以顺利通过原爆点湖团结整片大陆。伊格的死没有白费。这座港结市将成为开若尔网络的枢纽,是连接西部的关键。

  山姆坐在瓦砾堆上,听着维克多的声音。也许是放心了吧,BB已经睡着了。山姆用手指戳了戳挂在圆舱上的卢登斯人偶。

  谢谢,山姆。真的很谢谢你,山姆・波特・布桥斯。

  维克多的话声逐渐夹杂一点点哭腔,很快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山姆,听得见吗?』

  一个陌生的嗓音取代了维克多。

  『我是心人。』

  铐环投射出一名男子的身影,山姆看到才想起,他们之前在私人间里交谈过。

  『果然和我们预想的一样,回归者的体液对BT有效,现在已经证实了。』

  影像中的他虽然顶着笑脸,眼镜后方的双眼却没有笑。他的眼中有种奇特光辉,彷佛一直在注视着遥远的某处。不知为什么,山姆觉得有些可怕。即使那只不过是储存在山姆铐环里的心人头像,用来显示来电者,山姆仍旧感到有些畏惧。

  『只不过,为何你的体液会有这样的效果,还是个谜。』

  此外,心人的音讯来自尚未接通开若尔网络的地区,断断续续地很难听清楚。

  『想必你也知道,死亡搁浅这个现象,是基于「亡者滞留在这个世界」而命名的。亡者具有类似反物质的特性,因此当他们接触到活人时,正反物质碰撞便会引发虚爆Voidout。但根据过往的报告和观测资料,虚爆的条件并非只是单纯触碰,只有当活人被吸入BT、也就是搁浅体的内部时才会发生。恐怕是你那具有特殊性质的体液,把它们的肉体H a挤回另一侧了。』

  一阵电子音效打断了心人。经软件处理过的人声随后响起,但严重的噪声令山姆几乎听不见那声音在说什么。

  『抱歉山姆,我的时间到了。之后再谈吧。』

  和建立通讯时一样突然,心人的头像径自消失。

  什么跟什么啊。

  山姆大声地叹了口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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