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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一章

安静的办公室里,漆黑中只听得到呼吸声,金德曼在伏案沉思。他将台灯调得只剩一缕光线。他的面前摆着录音带、誊本、法庭证据、警局档案、犯罪实验室的报告,还有潦草写就的笔记。他心情阴郁,仔细地把这些东西拼贴成一朵玫瑰花,像是要掩盖它们引出的丑恶结论——他无法接受的结论。
安格斯特隆是无辜的。丹宁斯遇害的时候,他正在探视女儿,给女儿购买毒品的钱。他对行踪说谎是想保护女儿,同时不让妻子知道真相,因为妻子以为埃尔韦拉早已死去,不知道女儿的痛苦和堕落。
金德曼不是听卡尔说的。他们在埃尔韦拉门外走廊里相遇的那天晚上,管家执拗地保持沉默。金德曼告诉他女儿,她父亲卷入了丹宁斯的案件,埃尔韦拉这才吐露实情。有目击证人能够证明安格斯特隆的无辜。无辜,但还是对克丽丝·麦克尼尔一家的事情保持沉默。
金德曼对拼贴皱起眉头:结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移动一朵花瓣,那是一份宣誓证词的一角,朝右下方移动了少许。
玫瑰花。埃尔韦拉。他郑重警告她,要是两周内不向戒毒诊所报到,他就会没完没了地申请令状查她,直到找到能逮捕她的证据。但他并不相信她真会去。有些时候,他会直视法律,就像它是正午的太阳,希望自己暂时失去视觉,让某些事情自生自灭。安格斯特隆是无辜的。那还有谁呢?金德曼困难地呼吸着,他换了个坐姿,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躺进温热的浴缸。脑内关门大甩卖!他为自己拉了条横幅:新结论即将开幕!一件不留全部出清!然后坚决地加上:一件不留!警探打开眼睛,重新浏览令人困惑的事实。
条目:导演博克·丹宁斯的死亡似乎与圣三一堂渎神事件有关。两者均牵涉到巫术,不明身份的渎神者很可能是杀害丹宁斯的凶手。
条目:一名巫术方面的专家,耶稣会的神父,多次拜访麦克尼尔家。
条目:圣三一堂在经牌中发现的打印有亵渎字句的纸片,检查潜指纹后发现在卡片两面均有模糊的印痕。有些来自达米安·卡拉斯;但还有另外一组指纹没有找到主人,从其尺寸来看,可以认为它们属于一个手非常小的人,非常可能是一名孩童。
条目:经牌里字条上的打字字迹经过了分析,与莎伦·斯潘塞未完成的那封信上的打字字迹经过了对比——莎伦将信纸从打字机中抽出来,揉成团后丢向废纸篓,没有丢进,当时金德曼正在询问克丽丝。他捡起纸团,带出克丽丝家。信件和经牌字条的打字字迹出自同一台打字机。然而,依照报告所说,打字者不是同一个人。渎神词句的打字者的力量远比莎伦·斯潘塞更大。另外,由于莎伦·斯潘塞并不是看着键盘打字的生手,而是技巧相当熟练的行家,因此经牌字条的打字者具有超常的力量。
条目:博克·丹宁斯,假如他不是死于事故,那么就是被具有超常力量的人杀死的。
条目:安格斯特隆不再是嫌疑人。
条目:国内航空订票记录显示克丽丝·麦克尼尔带女儿去过俄亥俄州代顿市。金德曼知道她女儿有病,被带去过医院。代顿的医院肯定是巴林杰。金德曼查过,医院证实她女儿曾经入院观察。院方拒绝透露病情,但肯定是严重的精神失常。
条目:严重的精神失常往往能导致超常力量。
金德曼叹口气,闭上眼睛,摇摇头。他又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睁开眼睛,望着拼贴玫瑰的中心:一份全国性杂志的褪色封面。封面上是克丽丝和蕾甘。他审视着女孩:甜美,脸上有几颗雀斑,缎带扎着马尾辫,笑容缺了一颗门牙。他望向窗外的黑夜,细雨已经开始落下。
他下楼走进车库,坐上无标记的黑色警车,开过雨中反光的湿滑街道,来到乔治城大学,把车停在远望街的东头。他在车里坐了好几分钟,默默望着蕾甘房间的窗户。他应该上去敲门,要求见她吗?他垂下头,揉搓眉头。威廉·F. 金德曼,你有病!他心想,你生病了!回家!吃药!睡觉!快好起来!他再次抬头望向蕾甘的窗户,悲伤地摇摇头。他不肯让步的逻辑引他来到这个地方。一辆出租车在屋前停下,他移动视线,发动引擎,打开挡风玻璃的雨刷,恰好看见一位高大的老人走下出租车。他付钱给司机,转过身,站在雨雾缭绕的路灯灯光下,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克丽丝家的屋子,仿佛被冻在时间中的忧郁旅人。出租车开走,拐上三十六街,警探打开大灯闪了几下,示意出租车停下。
同一时刻,克丽丝家的屋子里,卡拉斯和卡尔死死按住蕾甘瘦弱的手臂,让莎伦为她注射利眠宁,算上这一针,过去两小时内已经注射了四百毫克。卡拉斯知道这个剂量大得可怕;但安静了许多小时之后,恶魔人格忽然在狂躁中醒来,这次发作过于猛烈,蕾甘接近枯竭的身体机能就快支撑不住了。
卡拉斯已经筋疲力尽。早晨离开主教公署,他先到克丽丝家通报进展,为蕾甘插上静脉注射,然后回到宿舍的房间倒头就睡。还没睡足两小时,电话铃就催他起身。莎伦说蕾甘依然没有恢复知觉,而且脉搏越来越慢。卡拉斯带着急救包跑回克丽丝家,掐捏跟腱,测试痛觉反应。完全没有。他使劲儿按她的手指甲。还是毫无反应。他开始着急:虽然他知道癔症发作和恍惚状态之下,患者有时候会失去痛觉,但此刻他害怕的是昏迷,蕾甘很容易在昏迷中慢慢滑向死亡。他测量血压:高压九十、低压六十;然后是心率:六十。他守在房间里,每十五分钟量一次血压和心率,一个半小时过后,他发现血压和心率始终稳定,说明蕾甘的状态不是休克,而是昏迷。他教莎伦继续每小时检查一次,然后回去继续睡觉,但没多久又被电话吵醒。主教公署通知他,兰开斯特·默林将担任驱魔人,卡拉斯负责协助。
这个消息让他喜出望外。默林!哲学家、古生物学家默林!成就斐然、引领时代的智者!他的著作在教会内引起了大骚动,因为他用科学术语诠释信仰,说物质依然在演化,注定要成为属灵的,在时间的尽头,所谓的“欧米伽点”[1]时加入基督。
卡拉斯立刻打电话给克丽丝,却发现大主教已经亲自通知她说默林明天将会抵达。
“我跟大主教说他可以住在我家,”克丽丝说,“应该只是一两天的事情,对吧?”
卡拉斯迟疑片刻,然后静静地说:“我不知道。”他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必须放低期望。”
“你想说也许根本不起作用,对吧?”克丽丝答道,听上去有点扫兴。
“我的意思不是肯定不会起作用,”卡拉斯安慰她,“我只是想说也许需要时间。”
“多久?”
“视情况而定。”卡拉斯知道驱魔仪式往往要持续几周甚至几个月,也知道仪式经常会彻底失败。他更担心的是彻底失败,担心要是暗示无法治疗疾病,重负最后又会落回他的肩上。“有可能需要几天或几周。”他这么告诉克丽丝,而克丽丝喃喃道,“但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呢,卡拉斯神父?”
挂断电话,他感到了沉沉重压,备受折磨。他躺在床上,想着默林。默林!兴奋和希望慢慢渗入心头,但越来越沉重的忧虑又随之而来。他自己应该才是驱魔的理想人选,但大主教并没有这么选择。为什么?因为默林更有经验?他闭上双眼,想到驱魔人的选择标准是“虔诚”和“极高的道德品质”;《马太福音》里有一节,门徒问耶稣他们为何在驱魔中失败,耶稣答道:“是因你们的信心小[2]。”教省大主教知道他的问题,乔治城大学的校长也知道。是他们告诉了教区大主教吗?
卡拉斯沮丧地辗转反侧,感到自己没有价值和缺乏能力,遭到了拒绝。不知为何,这种感觉刺得他很痛。最后,睡眠终于流淌进空虚,填补了他内心的缝隙和裂纹。
电话铃再次吵醒他,克丽丝打来说蕾甘突然癫狂发作。他返回克丽丝家,检查蕾甘的脉搏——非常有力。他给了一剂利眠宁,不久又是一剂。最后,他下楼走进厨房,坐下和克丽丝喝咖啡。克丽丝在读一本默林的著作,那是她请书店送上门的。“远远超出我的理解,”她轻声说,但仍然显得深受触动,“不过有些篇章实在美丽——非常了不起。”她翻回几页,找到做过标记的一个段落,隔着桌子递给卡拉斯。
“你看这段。读过吗?”
“不知道,让我看看。”
卡拉斯接过那本书,读了下去:
……对于包围我们的物质世界,每个人都拥有类似的体验:秩序、恒定、新陈代谢。它的每一个部分都那么脆弱和短暂,永动和变迁是其基本属性,但世界依然顽强存在。永恒性的法则维持着世界,尽管它每时每刻都在死去,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复生。崩解的确存在,但新的组织形式也应之而生,一个死亡是千个生命的开端。每个小时的降临,见证的既是无所不包的世界的瞬逝,也是它的长存和确凿。世界犹如水面的倒影,景色不变,但逝水恒流。太阳落下又升起,黑夜吞没白昼,又为白昼接生,每一日都是崭新的一日,仿佛它从未黯淡熄灭。春分夏至,秋去冬来,之后春又重生,但更添几分确然,春天用再度降临战胜了坟墓,但是从第一个小时起,春天又在回归它的坟墓。我们哀悼五月鲜花的绽放,因为它注定枯萎;但我们知道五月迟早会在永不停歇的神圣循环中重生,向十一月发起报复——这些,教我们在希望的高峰上要保持清醒,在弃绝的深渊中也要永不消沉。
“是啊,真美。”卡拉斯叹服道,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楼上恶魔的愤怒叫声愈加响了。
“杂种……人渣……虔诚的伪君子!”
“以前她总在我的盘子里放一枝玫瑰花……早晨……我去工作前。”克丽丝茫然地说。
卡拉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克丽丝,克丽丝答道:“是蕾甘。”
她低下头,“唉,我知道了。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没有见过她。”
她擤了擤鼻子,擦干眼泪。
“咖啡里要加点白兰地吗?”
“谢谢,不用了。”
“咖啡不够力道,”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似乎需要来点白兰地。失陪一下。”她起身走出厨房。
卡拉斯独自坐在那儿,阴沉地喝着咖啡。教士袍底下套着运动衫,他觉得很暖和;没有能够安慰克丽丝,他自己很无用。儿时的记忆悲伤地泛了上来,他想到了雷吉,雷吉是他养的杂种狗,在破败公寓的一个纸箱里变得越来越虚弱和茫然;雷吉因为发烧而颤抖和呕吐,卡拉斯用毛巾把它包裹起来,想让它喝热牛奶,直到邻居路过,看着雷吉说:“你的狗得了犬热病,你尽快让它解脱吧。”某天下午放学……上街……小朋友两人两人排成队,走到街角……母亲在那儿等他……惊讶……悲伤的表情……她把一个亮闪闪的半美元硬币塞在他手里……狂喜……这么多钱!她的声音柔和而脆弱,“雷吉死了……”
他低下头,盯着热气腾腾的苦涩咖啡,觉得这双手没有安慰和治疗的力量。
“……伪善的杂种!”
恶魔,还在怒吼。
“尽快让它解脱吧……”
他连忙起身,返回蕾甘的卧室,按住蕾甘,让莎伦注射利眠宁,总剂量现在已经到五百毫克了。莎伦为蕾甘擦拭打针的地方,卡拉斯困惑地看着蕾甘,因为这些狂乱辱骂针对的并不是在场的任何人,而是某个隐身人——或者不在场的人。
他抛开这个念头。“我去去就来。”他对莎伦说。
他很担心克丽丝,下楼走进厨房,发现她独自坐在桌前,向咖啡里加白兰地。“神父,你确定不喝点?”她问。
卡拉斯摇摇头,走到桌边,疲倦地坐下,用胳膊肘撑住台面,把脸埋在手里,听着调羹搅拌咖啡的瓷器丁当声。“和她父亲谈过了吗?”他问。
“嗯,他打过电话,”克丽丝说,“想和小蕾说话。”
“你怎么说?”
沉默。又是一阵丁当声。他抬起头,看见克丽丝望着天花板。他也注意到了:叫骂终于停歇。
“看来利眠宁起效了。”他松了一口气。
门铃声响起。他望向大门,又看看克丽丝,克丽丝挑起一侧眉毛,疑惑地迎上他猜测的眼神。金德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两人坐在那里听着。没人过去开门。薇莉在自己房间里休息,莎伦和卡尔还在楼上。克丽丝紧张难耐,忽然起身走进客厅,跪在沙发上掀开窗帘,隔着窗户向外偷看。不,不是金德曼。感谢上帝!她看见了一位高大的老人,身穿磨得露出线头的旧雨衣,戴着黑色软呢帽,在雨中耐心地低头等待,他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手提箱轻轻摆动,有一个瞬间,带扣将街灯的光亮反射向她的眼睛。到底是谁?
门铃再次响起。
克丽丝迷惑地爬下沙发,走进门厅。她把前门打开一条缝,眯着眼睛望向屋外的黑暗,一丝雨雾蒙上她的眼睛。男人的帽檐遮住了面容。“呃,哈啰,你找谁?”
“麦克尼尔夫人?”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温和而优雅,又饱满得犹如丰收的麦穗。
克丽丝点点头,陌生人伸手摘下帽子,她一瞬间就被那双眼睛征服了:眼中闪着智慧和仁慈的理解,将宁静倾注进她的心灵,眼神仿佛一条能够疗伤的温暖河流,河流既源自他,也源自某个超越他的地点,从容却又势不可挡,永不枯竭。
“我是兰开斯特·默林神父。”
克丽丝望着这张瘦削的苦行僧面容,望着刀削斧凿、光如皂石的颊骨,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赶忙开门。“我的天哪,快请进!天哪,请进!上帝啊,我……说真的!我不知道我……”
他走进门厅,克丽丝关上门。
“我是说,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来!”克丽丝终于说完。
“对,我知道。”她听见他这么回答。
克丽丝转过身面对他,看见他侧着头站在那里,眼望上方,像是在倾听什么——不,更像是在感觉什么——感觉视线之外的某个存在,他知晓和熟识的某种遥远感觉。她不解地看着他。他的皮肤像是被远离她的时空的异乡阳光蹂躏过。
他在干什么?
“我替你拿包吧,神父?”
“不用了,”神父和蔼地说,他还在感觉和探查,“箱子就像是我胳膊的一部分:非常老……非常旧。”他低下头,眼睛里含着温暖而疲惫的笑容,“我已经习惯这个重量了……卡拉斯神父在吗?”
“在,他在。他在厨房里。默林神父,你吃过晚饭了吗?”
默林没有回答,而是短暂地望向楼上,因为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吃过了,在火车上吃了些。”
“真的不想再吃点什么了?”
没有回答。传来关门的声音。默林温暖的视线又落在克丽丝身上。“不了,谢谢你,”他说,“谢谢关心。”
克丽丝还有点慌乱。“天,都怪下雨,”她胡乱说,“要是知道你来,我肯定会去火车站接你。”
“没关系的。”
“等出租车等了好久吧?”
“几分钟吧。”
“神父,让我替你拿!”
卡尔。他快步奔下楼梯,从神父不再抗拒的手里接过箱子,拎着箱子走进走廊。
“我们在书房帮你支了一张床,神父,”克丽丝不知该说什么好,“挺舒服的,我想你会需要私人空间。我带你去吧,”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是先和卡拉斯神父打个招呼?”
“我想先见见你女儿。”
“现在?神父,你说现在?”克丽丝疑惑地说。
默林又带着那种冷漠的专注神情向上看,“对,现在。最好是现在。”
“天,我肯定她睡着了。”
“恐怕没有。”
“呃,要是——”
楼上突然传来声音,吓得克丽丝一缩身子,那是恶魔的吼声。犹如雷鸣,但又发闷而嘶哑,像是被活埋的人的叫声放大了一万倍。声音在喊,“默——林——!”然后是卧室墙壁被撞击的一声空洞巨响。
“全能的上帝!”克丽丝低声说,一只惨白的手紧紧按住胸口。她惊恐地望向默林。神父还站在原处,还望着楼上,神情紧张但又安详,眼中没有一丝惊讶。不止是这样,克丽丝心想,他似乎认出了对方。
又是一声巨响,墙壁为之摇撼。
“默——林——!”
耶稣会修士慢慢前行,忘记了克丽丝,她惊讶地说不出话;忘记了卡尔,他奔出书房,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忘记了卡拉斯,他困惑地冲出厨房;噩梦般的撞击声和粗哑叫声不绝于耳。默林平静地走上台阶,雪花石膏般质地的纤细手臂扶着栏杆。
卡拉斯到克丽丝身边站住,两人在楼下看着默林走进蕾甘的卧室,然后转身关门。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恶魔突然爆发出险恶的笑声,默林走出房间,他关上门,快步走向楼梯。卧室门在他背后打开,莎伦探出脑袋,望着默林的背影,面露奇怪的表情。
耶稣会修士快步走下楼梯,向等候他的卡拉斯伸出手。
“卡拉斯神父!”
“神父,你好。”
默林用双手握住卡拉斯的手,紧紧攥住,严肃而关切地打量卡拉斯的面容,楼上的狂笑声变成了针对默林的恶毒咒骂。“你看起来非常疲倦,”他说,“累吗?”
“一点也不。”
“很好,你有雨衣吗?”
“不,我没有。”
“那就穿我的吧,”灰发神父解开湿漉漉的雨衣,“我得请你回一趟宿舍,达米安,给我准备一套教士袍,还要两身白色法衣[3]、一条紫色圣带[4]、圣水和两本《罗马礼典》,要全本的。”他把雨衣递给困惑的卡拉斯,“我想我们必须开始了。”
卡拉斯皱起眉头,“你说现在?立刻?”
“对,我想是的。”
“不需要先听我介绍背景?”
“为什么?”
卡拉斯意识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避开那双让他不安的眼睛。“好的,神父,”他说着穿上雨衣,转身说,“我这就去拿。”
卡尔跑过来,赶在卡拉斯之前帮他开门。两人短暂对视,卡拉斯走进雨夜。默林扭头看着克丽丝。“我应该先问你一声的,你不介意我们马上开始吧?”
克丽丝一直在看着他,决定、指示和命令像阳光似的照亮了整幢屋子,她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不,我很高兴,”她感激地说,“但是,默林神父,你肯定很累了吧。”
年迈的神父看见她焦虑地瞥了一眼在楼上吼叫的恶魔。“要喝杯咖啡吗?”她的声音充满坚持,还有一丝恳求,“滚烫的,刚煮好。喝点好吗?”
默林看见她的双手轻轻绞紧又松开,看见她乌黑发青的眼圈。“好的,我很乐意,”他热切地说,“谢谢你。”某些沉重的东西被他扫到一旁,吩咐它在那儿等着,“如果不太麻烦你的话。”
克丽丝领着神父走进厨房,没多久,他就捧着一杯黑咖啡靠在了烤炉边。“加点白兰地,神父?”克丽丝举起酒瓶。
默林低下头,毫无表情地看着咖啡。“唉,医生都说我不该喝,”他说,“可是,感谢上帝,我的意志力很薄弱。”
克丽丝愣了一下,不确定他的意思,直到他抬起头,她看见神父眼睛里的笑意。默林向她伸出咖啡杯。“好的,谢谢,我要。”
克丽丝笑着倒了些烈酒。
“你的名字可真好听,”默林看着她倒酒,嘴里说,“克丽丝·麦克尼尔。不是艺名吧?”
克丽丝向自己的咖啡里也加了几滴白兰地,摇头道:“不是,我的真名可不是萨迪·格鲁兹[5]。”
“这个就必须要感谢上帝了。”默林嘟囔道,垂下视线。
克丽丝温暖地笑着坐下,“兰开斯特呢,神父?非常少见。有什么缘故吗?”
“好像是一艘货船。”默林嘟囔道,眼神茫然。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还是一座大桥?对,应该是大桥。”他望向克丽丝,眼神开心得让人悲伤,“哎呀,‘达米安’,”他说,“真希望我有个达米安这样的名字。多好听。”
“那是从哪儿来的,神父?那个名字?”
“达米安?他是一位神职人员,倾尽生命照料莫洛凯岛上的麻风病人。最后自己也染了这个毛病。[6]”默林望向别处,“多好的名字啊,”他重新开口,“要是我能叫达米安,就算姓格鲁兹我也愿意。”
克丽丝被他逗乐了,精神松弛下来,和默林随便闲聊了几分钟。莎伦走进厨房,默林起身离开。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因为莎伦一进来,他就拿着杯子去水槽边,洗干净杯子,小心翼翼地搁在碗架上。“太棒了,正是我需要的。”他说。
克丽丝也站起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他说谢谢,跟她走进书房。“要是有什么需要,神父,”克丽丝说,“千万别客气。”
他用手按住克丽丝的肩头,轻轻捏了一下,要她安心。克丽丝感觉到温暖和力量流进身体,同时还感到了平静和一种久违的感觉——什么呢?她思考着。安全?对,大概就是。“您太仁慈了。”她说。他的眼睛露出笑意,说:“谢谢你。”他松开手,目送她离开,痛楚突然爬上他的面庞。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掏出裤袋里一个标着“拜尔阿司匹林”的小瓶,倒出一粒硝化甘油,小心地放在舌下。
克丽丝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望向莎伦。莎伦站在烤炉旁,手掌按着过滤器,等咖啡重新加热。她脸色有些不安,眼神茫然。克丽丝关切地走过去,“亲爱的,你也该去休息一下了。”
莎伦有几秒钟没吭声,她慢慢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克丽丝。“你说什么?”
克丽丝打量着她紧张而茫然的表情。“楼上刚才发生什么了,莎伦?”她问。
“哪儿发生什么了?”
“默林神父走进蕾甘卧室以后。”
“哦,对……”莎伦微微蹙眉。她收回茫然的视线,盯着空中某处,疑惑地回忆道,“呃,事情很怪。”
“很怪?”
“很奇怪。他们只是……”她顿了顿,“呃,他们只是互相瞪了一阵子,然后蕾甘——那个怪物——说……”
“说什么?”
“说,‘这一次,输的会是你。’”
克丽丝看着她,等她说下去,“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莎伦回答,“默林神父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是什么表情?”克丽丝问。
“很怪。”
“天哪,莎伦,你就没别的词了吗?”克丽丝叫道,正想接着说点儿别的,却注意到莎伦走了神,她侧过脑袋,仿佛在听什么声音。克丽丝跟着她的视线抬起头,也听到了:寂静,恶魔的怒吼突然停止,但有什么东西……另外某种东西……正在积累。
她们用余光对视一眼。
“你也感觉到了?”莎伦问。
克丽丝点点头。屋子里多了某种东西。张力。空气逐渐变得厚重,律动,像是互反的能量在慢慢累积。轻快的门铃声显得很虚幻。
莎伦转身走开,“我去。”
她来到门厅,打开门。来的是卡拉斯,他抱着个纸板洗衣箱。“谢谢,莎伦。”
“默林神父在书房。”莎伦说。
卡拉斯快步走向书房,轻轻敲了两下,抱着纸箱进去。“对不起,神父,”他说,“我有点——”
卡拉斯停下了。默林身穿长裤和T恤,跪在租来的床边祷告,前额深深贴着握紧的双手。卡拉斯像是生了根似的呆站片刻,仿佛是一拐弯撞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男孩的胳膊上搭着祭童袍,他匆忙走过,没有认出自己。
卡拉斯的视线移向打开的纸箱,看着上浆衣物上的雨点。他走到沙发边,无声地取出箱子里的东西,然后脱掉雨衣,挂在椅背上。他又望向默林,看见对方在胸前画十字,连忙转开视线,俯身拿起尺码较大的那件棉质白衣,套在教士袍外面。他听见默林起身,走向他。他拉好白衣,转身面对老神父,默林在沙发前停下,眼睛爱怜地扫过纸箱里的衣物。
卡拉斯拿起一件套头衫。“我觉得你应该先穿这个再穿长袍,神父,”他把衣服递过默林,“她的房间有时候会变得非常冷。”
默林低头看着套头衫,用指尖轻轻摸了摸,“你想得真周到,达米安。谢谢你。”
卡拉斯从沙发上拿起给默林准备的教士袍,看着他穿上套头衫——直到这个时刻,看着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动作,卡拉斯突然意识到了这个男人令人惊诧的冲击力;还有当下这个时刻;还有克丽丝家是多么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无法呼吸,让他丧失了对现实的物质世界的感觉。有人在拽他手里的教士袍,他这才回过神来。是默林。默林开始穿教士袍。“你熟悉有关驱魔的规则吧,达米安?”
“对,我熟悉。”
默林扣上教士袍的纽扣。“有一点尤其重要,就是必须避免与恶魔交谈……”
恶魔!卡拉斯心想。
多么就事论事的语气。他为之震惊。
“有关的事情可以问,”默林继续道,“但除此以外就很危险了。极度危险。”他从卡拉斯手中接过白衣,套在教士袍外。“特别要记住,别去听他说的任何话。恶魔是谎言家,会用谎话迷惑我们,还会把谎话夹在真话里攻击我们。从心理层面攻击我们,达米安,非常有力。别去听。记住这一点。别去听。”
卡拉斯将领带递给他,驱魔人又说:“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达米安?”
卡拉斯摇摇头,“没有了。我给你说说蕾甘表现出的多重人格吧,也许会有帮助。目前似乎一共出现了三个。”
“只有一个。”默林轻声说,将领带绕在脖颈上。他拿起《罗马礼典》,分了一本给卡拉斯,“诸圣祷文[7]我们可以跳过。达米安,圣水拿来了吗?”
卡拉斯从衣袋中摸出用软木塞封住的细长水瓶。默林接过去,朝着房门庄重地点点头。“你带路吧,达米安。”
楼上,莎伦和克丽丝在蕾甘卧室的门口等待。她们神情紧张,身穿厚实的毛线衫和外套,听见开门声,转身望向楼下,见到卡拉斯和默林庄严地走向楼梯。他们的样子多么惊人,克丽丝心想:默林那么高大,卡拉斯仿佛石雕的黑色脸膛衬着祭童般的纯洁白衣。克丽丝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尽管理性说他们并没有超乎尘世的力量,但内心还是深深地为之折服,内心深处像是有个声音在说他们确实有力量。她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来到门口,两位耶稣会修士停下脚步。卡拉斯看见克丽丝的毛线衫和外套,皱起眉头。“你们要进去?”
“你觉得不应该?”
“请不要进去,”他警告她,“千万不要进去。别犯错。”
克丽丝疑惑地望向默林。
“卡拉斯神父说得对。”驱魔人静静地说。
克丽丝又看了一眼卡拉斯,垂下头。“好吧,”她沮丧地说,靠在墙上,“我在这里等你们。”
“你女儿的中间名是什么?”默林问。
“特蕾莎。”
“多可爱啊。”默林诚恳地说。他和克丽丝对视片刻,让她安心,然后扭头望着房门,克丽丝又感觉到了那种张力——缠结的黑暗在房间里渐渐凝聚。
在这扇门的另一侧。
默林点点头。“好了。”他轻轻说。
卡拉斯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恶臭和冰凉险些逼得他后退。卡尔蜷缩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他身穿褪色的橄榄绿猎装外套,满脸希望地望着卡拉斯,卡拉斯的视线立刻投向床上的恶魔。恶魔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他背后的走廊,死死地盯着默林。
卡拉斯走向床脚,高大挺拔的默林慢慢走到床边停下,低头望着对方的仇恨。憋闷的凝重笼罩了房间。蕾甘伸出狼一样发黑的舌头,舔着皲裂而肿胀的嘴唇,声音像是一只手抚摸揉皱的羊皮纸。“好啊,骄傲的人渣!”恶魔声音粗哑地说,“终于!你终于来了!”
年老的神父抬起手,在床的上方画个十字,然后向整个房间重复这个动作。他回过身,拔掉圣水瓶的塞子。
“啊哈,来吧!圣尿!”恶魔叫道,“圣人的精液!”
默林举起圣水瓶,恶魔那张脸变得狂怒而扭曲,用激昂的声音喊道:“啊,有胆子吗,杂种?有胆子吗?”
默林开始泼洒圣水,恶魔猛地仰起头,嘴唇和颈部肌肉因为愤怒而颤抖。“啊,洒吧!洒吧,默林!浸湿我们!用你的汗淹死我们!你的汗水是神圣的,圣默林!弯下腰放个喷香的屁吧!弯下腰亮一亮圣臀吧,让我们崇拜它,喜爱它!吻它!舔它!祝福——”
“安静!”
这两个字仿佛雷霆。卡拉斯吓得一抖,扭头敬畏地看着默林,默林居高临下地盯着蕾甘。恶魔安静下来,回敬默林的视线。
但眼神变得畏缩。惊愕。警醒。
默林一丝不苟地盖上圣水瓶,还给卡拉斯。精神病学家把瓶子放进口袋,望着默林在床边跪下,闭上眼睛,低声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他念道。
蕾甘向默林吐痰,一团黄色的黏液落在默林脸上,慢慢地滑下驱魔人的面颊。
“‘愿你的国降临……’”默林依然垂首,他一刻不停地祷告下去,手从衣袋中抽出手帕,不慌不忙地擦净污物。“‘……不叫我们遇见试探,’”他声调柔和地完成了他的部分。
“‘救我们脱离凶恶,’”卡拉斯回应道。
他抬头瞥了一眼。蕾甘的眼球向上翻转,只露出白色的虹膜。卡拉斯一阵不安,他感觉到有东西在房间里凝集。他低头继续看《罗马礼典》,跟上默林的祷告:
“‘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父神,我呼叫你的圣名,谦卑地求乞你施恩,降我以援手,对抗折磨你的造物的不洁恶灵;经由基督我们的主。’”
“阿门。”卡拉斯回应道。
默林站起身,虔诚地祝祷道:“‘上帝,人类的创造者和守护者,求你垂看,怜悯你的仆人,蕾甘·特蕾莎·麦克尼尔,她陷于人类古敌的缠绕,那是我们种类的仇敌,是……’”
卡拉斯听见蕾甘发出咝咝声,不由抬头去看,见到她直挺挺地坐着,翻着两个白眼球,舌头飞快地伸出缩回,头部像眼镜蛇似的缓缓前后摇摆。卡拉斯又觉得一阵不安袭来。他低头看着礼典。
“‘搭救你的仆人,’”默林祈祷道,他站着诵读礼典。
“‘她倚靠你,我的上主,’”卡拉斯回应道。
“‘要她找到你,上帝,如找到坚固的塔。’”
“‘在仇敌面前。’”
默林开始念下一行——“让她制服仇敌的力量”——卡拉斯听见身后的莎伦猛吸了一口气,他扭头去看,见到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床。他困惑地转过身。感觉就像被闪电击中。
床头正在离开地面!
卡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场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英寸。半英尺。一英尺。接着,床脚的两条床腿也开始腾空。
“Gott in Himmel!(德语:天上的神啊!)”卡尔惊恐地低声说。卡拉斯看着床脚浮到床头的高度,没有听见卡尔的惊呼,也没有看见卡尔在胸口画十字。
这不可能!他心想。
床继续向上浮起了一英尺,停在那里,缓缓上浮下沉,像是漂在一潭死水之中。
“卡拉斯神父?”
蕾甘摆动身体,咝咝作响。
“卡拉斯神父?”
卡拉斯转过身。驱魔人平静地看着他,朝着卡拉斯手里的礼典点点头。“回应,达米安,谢谢。”
卡拉斯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没听见莎伦逃出了房间。
“‘让她制服仇敌的力量,’”默林轻柔地重复道。
卡拉斯慌忙低头看着礼典,心跳仿佛雷声,他咬牙回应道,“‘要邪恶的子嗣无力伤害她。’”
“‘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默林继续道。
“‘容我的呼求达到你面前。’”
“‘主与你同在。’”
“‘也与你的灵同在。’”
默林开始念诵一段很长的祷文,卡拉斯的视线又落在床上,落在他对上帝的信心上,落在漂浮半空的超自然力量上。喜悦充满他的身心。在这里!在这里!就在我眼前!他听见开门声,扭头去看。莎伦和克丽丝冲进房间,克丽丝停下脚步,无法相信这个场面,她惊呼道:“耶稣基督!”
“‘全能的父,不朽的神……’”
驱魔人以平平常常的姿态抬起手,不慌不忙地在蕾甘的额头画了三次十字,嘴里念着礼典上的文字:“‘……神差他的独生子到世间来,击败吼叫的狮子……’”
咝咝声停下了,蕾甘的嘴大张成“O”形,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阉牛嘶吼声。
“‘……从毁灭和正午的魔鬼的爪牙中,救出这依你形象造的人……’”
牛叫声越来越响,撕扯血肉,骨头也随之震颤起来。
“‘上帝,万物的创造者……’”默林例行公事般地抬起手,将领带的一端按在蕾甘的脖颈上,继续祈祷道:“‘……由你的大能,撒旦从天上坠落,犹如闪电,将惊怖击中荒废在你的葡萄园中的野兽……’”
牛叫声停止了。刚开始安静得让人耳鸣,接着,蕾甘从嘴里呕出浓稠而腐臭的绿色液体,液体缓慢而有节奏地喷涌,首先沾满她的嘴唇,然后一股股流向默林的手。默林没有松手。“‘由你有力的手驱除蕾甘·特蕾莎·麦克尼尔身上的残忍恶魔……’”
卡拉斯隐约感觉到门被打开,克丽丝冲出房间。
“‘赶走这逼迫无辜人的……’”
床开始慢悠悠地晃动,然后上下振动,突然又猛烈抖动和晃动,呕吐物连续不断地涌出,默林冷静地调整姿势,但领带一直按在她的脖子上。
“‘要你的仆人满是勇气,敢反对那戕害信众的恶龙……’”
骚动忽然停止,卡拉斯像是被催眠了,盯着睡床如羽毛般缓缓飘落,最后嗵地一声落在地毯上。
“‘上帝,愿你……’”
卡拉斯麻木地转动视线。默林的手。他看不到默林的手。手被埋在汩汩而下的呕吐物之中。
“达米安?”
卡拉斯抬起头。
“‘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驱魔人温和地说。
卡拉斯慢慢地转头对着床。“‘容我的呼求达到你面前。’”
默林抬起领带,后退半步,他的喝令震动了整个房间:“‘我驱赶你,污鬼,连同敌人的每一股邪恶力量!地狱的每一个妖魔鬼怪!每一个凶残的同伴!’”默林的手垂在身边,呕吐物滴到了地毯上,“‘以基督的名义命令你,让风停让海止的基督!……’”
蕾甘停止呕吐,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白对默林闪着凶光。卡拉斯在床脚注视着她,震惊和兴奋开始消退,意识活跃起来,不受控制地逼着他去看逻辑的疑问角落:喧哗鬼、心灵致动、青春期内应力和精神能量。他想到一件事,皱起眉头,走到床边,俯身抓住蕾甘的手腕。他发现了他担心的事情——和西伯利亚的萨满巫师一样,她的脉搏快得难以想象。他顿时失去了普照的阳光,他看着手表数心跳,像是在和自己的生命搏斗。
“‘以神的名义命令你,将你掷出天上的神的名义!’”
默林强有力的祝祷在卡拉斯的意识边缘引起共鸣,声音无情地炸响,脉搏随之越来越快。卡拉斯望向蕾甘。她依然沉默,依然一动不动。缕缕蒸汽从呕吐物飘进冰冷的空气中,仿佛那是冒着恶臭的祭品。卡拉斯胳膊上的汗毛开始竖起,因为蕾甘的头部开始以噩梦般的慢动作一格一格地转动,仿佛她是个人体模型,发出机械部件生锈的叽叽嘎嘎声音,直到两个恐怖的惨白眼球盯着他的眼睛。
“‘因此,就在害怕中颤抖吧,撒旦……’”
头部又慢慢转向默林。
“‘……你腐败大义!你带来死亡!你背叛神国!你抢夺生命!你……’”
卡拉斯警惕地左右张望,灯光开始闪烁,然后逐渐黯淡,最后变成脉动着的怪诞琥珀色。他打个寒战。房间比刚才更冷了。
“‘……你是杀人犯的王公!你是所有淫邪事的创造者!你是全人类的公敌!你……’”
一声闷响摇撼房间,随后又是一声,接着变成了有节律的声音,穿透墙壁、地面和天花板,到处都是,以沉重的节奏搏动,像一颗无比巨大的患病心脏在跳动。
“‘离去,怪物!你的住所是孤绝!你的家园是毒蛇的巢穴!伏下和毒蛇爬行!这是上帝的命令!以血……’”
撞击声越来越响,不祥地越来越快。
“‘我命令你,远古的毒蛇……’”
越来越快……
“‘……以生者和死者的裁判者的名义,以你的创造者的名义,以宇宙万物的创造者的名义……’”
莎伦开始尖叫,用拳头压住耳朵,撞击声变得震耳欲聋,此刻又陡然加速,节拍令人心惊胆战。
蕾甘的脉搏快得恐怖,已经迅速得无法测量。床的另一边,默林冷静地伸出手,用拇指在蕾甘被呕吐物覆盖的胸膛上画十字。撞击声吞没了他的祷告。
卡拉斯感觉蕾甘的脉搏忽然变慢,默林念着祈祷词,在蕾甘额头画十字,这时噩梦般的撞击声也骤然停歇。
“‘天上和地上的主,天使和天使长的主……’”卡拉斯能听见默林的祈祷声了,蕾甘的脉搏持续下降……
“傲慢的杂种,默林!渣滓!你会输!她会死!这母猪会死!”
闪烁的灯光逐渐变亮。恶魔重新出现,对默林狂吼道:“放荡的孔雀!古代的异端!居然相信宇宙有朝一日会成为基督!我命令你,抬头看我!对,抬头看我,你这渣滓!”恶魔猛地挺身,朝着默林的脸吐口水,粗哑地叫道:“让主人治好你的瞎眼!”
“‘上帝,万物的创造者……’”默林继续祈祷,平静地拿出手帕,擦掉口水。
“遵从他的教导啊,默林!下手吧!把你神圣的鸡巴插进小猪的嘴里,洁净它吧,拿你那条皱皱巴巴的圣物擦拭她吧,这就能治好她了,圣默林!奇迹啊!奇……”
“‘……救你的仆人脱离……’”
“伪善的家伙!你根本不关心这头母猪。你什么也不关心!你把她当成你我之间的竞赛!”
“‘……我谦恭地……’”
“谎言!撒谎的杂种!告诉我们,默林,你的谦恭在哪里?沙漠?废墟?你逃去躲避同类的坟墓里?你躲避不如你的人,躲避智力不如你、思想有障碍的人?你替人类说话,你这信神的污物?……”
“‘……脱离……’”
“你的家园是孔雀的巢穴,默林!你的住所就是你自己!回山上和你唯一的同伴说话去吧![8]
默林不为所动,继续祈祷,侮辱如洪水般涌来。“饿了吗,圣默林?来吧,饮神酒吃神食吧,我给你吃你的神吃的东西!”恶魔用嘶哑的声音讽刺道,抬起身体,泻出粪便。“吃吧,这是我的身体!为这祝圣吧,圣默林!”
卡拉斯压下恶心,将注意力集中在默林吟诵的《路加福音》段落上:
“他说:‘我名叫群。’这是因为附着他的鬼多。鬼就央求耶稣,不要吩咐他们到无底坑里去。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9]
“薇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恶魔粗声粗气地说。卡拉斯抬头看见薇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毛巾和床单。“告诉你救赎的消息!”怪物幸灾乐祸地叫道,“埃尔韦拉活着!她活着!她是个……”
薇莉震惊地愣住了,卡尔转身对她叫道:“不,薇莉!不要听!”
“……毒虫,薇莉,一个没希望的——”
“薇莉,不要听!”卡尔喊叫道。
“想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不要听!不要听!”卡尔推着薇莉出了房间。
“母亲节去看她,薇莉!给她惊喜!去——”
恶魔突然停下,盯着卡拉斯。卡拉斯在检查蕾甘的脉搏,发现跳得很有力,再打一针利眠宁也没问题。他走向莎伦,请她准备注射。“卡拉斯,你要她吗?”恶魔叫道,“她是你的了!对,这只圈养的婊子属于你!你愿意怎么骑就怎么骑!哈,她每天夜里都幻想你,卡拉斯!对,就是你,还有你那条又长又粗的圣鸡巴!”
莎伦脸色通红,听着卡拉斯交待她准备利眠宁,不敢和他对视。“多准备一个康帕嗪栓剂,以免她继续呕吐。”他补充道。
莎伦对着地面点点头,始终看着别处。从床边走过时,她还是没有抬起头,蕾甘对她喊道:“荡妇!”然后一挺身,冲着她的脸喷出一股呕吐物。莎伦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丹宁斯的人格忽然现身,高喊:“圈养的婊子!臭屄!”
莎伦逃出房间。
丹宁斯人格做个厌烦的鬼脸,四下里打量一番,开口问道:“有没有人能行行好把窗户开条缝?这房间真他妈的臭!简直——!不不不,千万别!”它改口道,“看在老天的面子上,别开窗,否则又有人会他妈摔死!”它嘿嘿笑了几声,朝卡拉斯挤挤眼睛,随即消失。
“‘神驱逐你……’”
“哦,是吗,默林?是吗?”
恶魔实体再次出现,默林继续祝祷,使用领带,不停画十字;恶魔实体没完没了辱骂他。
太久了,卡拉斯非常担忧:这次发作持续得太久了。
“老母猪来了!小猪的老妈来了!”
卡拉斯转身看见克丽丝拿着棉签和一次性注射器走近。她低着头,恶魔拼命辱骂她,卡拉斯走过去,皱起眉头。
“莎伦在换衣服,”克丽丝解释道,“卡尔在——”
卡拉斯用一句“好的”打断她,两人走向床边。
“哎呀呀,神的好手艺来了,老母猪!来啊!”
克丽丝努力不听也不看,卡拉斯抓住蕾甘不做抵抗的胳膊。
“看啊,这个脏货!看啊,杀人的母狗!”恶魔骂道,“现在开心了吧?都是你干的好事!没错,你和你的职业最重要;你的职业比你丈夫重要,比她重要,比……”
卡拉斯扭头看她。克丽丝完全呆住了。“继续!”卡拉斯命令她,“不要听!继续!”
“……你的离婚!去找神父,了不起啊?神父也帮不了你!小母猪疯了!你还不明白吗?是你把她逼疯的,害得她杀人……”
“我不行!”克丽丝面容扭曲,盯着颤抖的注射器。她使劲摇头,“我做不到!”
卡拉斯抢过她手里的注射器。“没事,你来给她消毒!擦胳膊!就这儿!”
“……等她进了棺材,臭母狗,用……”
“不要听!”卡拉斯再次提醒克丽丝。恶魔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凸出眼睛里怒火燃烧,“还有你,卡拉斯!对,还有你!”
克丽丝用棉签给蕾甘的胳膊消毒。“快出去!”卡拉斯命令道,将针头插进消毒过的皮肤。
克丽丝飞奔而去。
“是啊,我们知道你对当母亲的都很好,亲爱的卡拉斯!”恶魔嘶哑地说。耶稣会修士为之畏缩,一时间无法动弹。他慢慢拔出针头,望着只剩下眼白的眼睛。蕾甘嘴里流淌出欢快的慢拍歌声,声音甜美而清澈,像是出自唱诗班的男童。“‘皇皇圣体尊高无比,我们俯首致钦崇……’”
这是天主教祝福仪式中的一首赞美诗。卡拉斯面无血色地听着歌声飘扬。怪异的歌声令人不寒而栗,犹如一台吸尘器,卡拉斯感觉今晚的恐怖正在被吸进去,细节清晰得可怕。他抬起头,看见默林拿着毛巾,疲惫而温柔地擦掉蕾甘脸上和脖子上的呕吐污物。
“‘……古教旧礼已成陈迹……’”
歌声。谁的声音?卡拉斯心想。然后是画面片段:丹宁斯……窗户……他精疲力尽,看见莎伦进屋,拿过默林手上的毛巾。“交给我吧,神父,”她说,“我没事了。我来给她换衣服,擦擦身子,然后注射康帕嗪。好吗?你们二位出去待一会儿吧。”
两位神父离开房间,走进温暖、昏暗的走廊,疲惫地靠在墙上,低着头抱起手臂,听着房间里发闷的怪异歌声。打破沉默的是卡拉斯,他说:“你说——之前你说过,只有……一个实体。”
“是的。”
两人压低声音说话,低垂着头颅,仿佛在告解。
“其他的只是各种形式的攻击,”默林解释道,“实体只有一个……仅仅一个,是个恶魔。”沉默片刻后,默林坦率地说,“我知道你有所怀疑。但我遇到过一次这个恶魔。他很强大,达米安,非常强大。”
寂静。卡拉斯再次开口,“我们不是说恶魔无法触及受害者的意愿吗?”
“对,确实如此。这里不存在罪错[10]。”
“那附魔的目的何在呢?有什么意义?”
“谁能知道?”默林回答,“谁真能希望知道?不过我认为,恶魔的目标不是被附魔的人;而是我们……旁观者……屋子里的每个人。我还认为——我认为意义在于让我们绝望;否认我们自身的人性,达米安:将自己视为完全的野兽,彻底的卑下之物,腐败堕落,没有尊严,丑陋,低劣。最核心的也许是:我们不值得被救。因为我认为信仰根本与理性无关,而是与爱有关,是接受上帝也爱我们的可能性。”
默林停顿片刻,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带着一丝自省说:“当然,谁也不敢说他真的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至少对我来说,那就是恶魔知道向何处发起攻击。对,他真的知道。很久以前,我拼命想去爱我身边的人。可那些人……让我反感。我怎么可能爱他们?这就是我的想法。这个念头折磨着我,达米安,让我开始对自己绝望,然后很快,对神也绝望了。我的信仰四分五裂。”
卡拉斯惊讶地扭头看着默林。“然后发生了什么?”他问。
“唔……最后,我意识到上帝要的肯定不是心理学上做不到的事情;祂要的爱本来就在我的意愿之中,不该当作一种情绪去感受。不,绝对不应该。祂要的是我应该怀着爱做事;我应该怀着爱去服务别人;服务那些让我反感的人,我认为这才是最伟大的爱的行动。”默林垂下头,用更轻柔的声音说,“达米安,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再明显不过了。我知道。但那时候我却看不见这个答案。多奇怪的睁眼瞎啊。有那么多丈夫和妻子,”他悲伤地说,“认定他们的爱已经不在,因为见到爱人时心跳不再加速!唉,亲爱的上帝!”他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达米安,我认为……附魔确实存在;不像某些人认为的像一场战役;没那么多;直接干涉的事例极其稀少,就像这里……这个女孩……这个可怜的孩子。不,我倾向于认为附魔往往存在于小事之中,达米安:就像毫无理由的仇视和误解,就像朋友交谈时偶尔漏出的残酷字眼。就像恋人之间。这些就够了,我们不需要撒旦挑起战争;战争是我们发起的……我们自己……”
轻快的歌声继续飘出卧室。默林抬起头看着房门,侧耳倾听片刻。“即便从这里——从邪恶里——最终也会产出美好,以某种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甚至也无法看到的方式。”默林停顿片刻。“也许邪恶亦是良善的熔炉,”他沉思道,“也许就连撒旦——撒旦,他自己也无法控制——有时也要依照上帝的意愿行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沉默地站在门口,卡拉斯陷入重重思绪,直到又一件坏事跳进脑海。“一旦恶魔被驱逐出去,”他问,“怎样才能确保它不再回来呢?”
“我不知道,”默林答道,“但这种事似乎从没有发生过。没有,从来没有。”默林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使劲捏了捏眼角。“达米安……多好的名字啊。”他喃喃自语。卡拉斯从声音里听到了疲倦。还有别的情绪。像是焦虑。像是在忍耐痛苦。
默林突然从墙边起身,用手捂着脸,说声抱歉,快步走向洗手间。出什么事情了?卡拉斯心想。驱魔人的信仰是那么强烈而简单,令他忽然间既嫉妒又羡慕。他扭头望向房门。歌声已经停止。这个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几分钟过后,莎伦拎着一捆散发着恶臭的被褥和衣物走出卧室。“她睡过去了。”说完,她飞快地移开视线,沿着走廊离开。
卡拉斯做了一次深呼吸,重新走进卧室。感觉寒冷。闻到臭味。他慢慢走到床边。蕾甘,睡着了,终于睡着了。终于,卡拉斯心想,我也可以休息了。他弯腰抓住蕾甘细瘦的手腕,抬起另一条手臂,看着手表秒针的转动。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迪米?”
神父的心脏冻住了。
“为什么这么对我?”
卡拉斯无法动弹,不能呼吸,不敢抬头去看这个发出哀恸声音的形体,看清那双眼睛是不是真的存在。那双谴责的眼睛,孤独的眼睛。他母亲的眼睛。他母亲的!
“你撇下我去当神父,迪米;还送我进精神病院……”
不要看!
“现在又要驱赶我?……”
这不是她!
“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的脑袋在抽痛,心脏悬在喉咙里,卡拉斯紧闭双眼,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乞求、越来越恐惧、越来越含着哭腔。“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迪米。求求你,我害怕!不要赶我出去,迪米!求求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迪米!孤独!”
“你不是我的母亲!”卡拉斯咬着牙激动地说。
“迪米,求求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卡拉斯痛苦地喊道。
“哎呀,看在老天的分上,卡拉斯!”
丹宁斯的人格出现了。
“我说啊,把我们从这儿赶出去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丹宁斯人格巧舌如簧,“说真的,请允许我为自己辩解一下,单是为了公平就应该让我待在这儿。我承认。但你要知道,这条小母狗毁了我的躯体,我认为允许我住在她身体里显然非常正当,你不这么想?天,看在基督的面子上,卡拉斯,看我一眼,这都不行吗?来吧!我没什么机会抛头露面说话。你就给我转过来吧,我保证不咬人不呕吐也不会做那些粗鲁的事情。你看,这是我啊。”
卡拉斯睁开眼睛,看见了丹宁斯的人格。
“好啊,这就好多了,”丹宁斯的人格继续道,“你看,是她杀了我。才不是咱们的好管家,卡拉斯——是她!哈,就是她,没错!”它点头强调道,“就是她!你看啊,我在吧台喝我的小酒,对吧,觉得好像听见了呻吟声。楼上她的卧室。唉,怎么说呢,我总得去看看她为啥哼哼吧?于是我就上楼了,然后你猜怎么着?她捏住我的喉咙,小臭屄!”声音变得哀怨而可怜,“基督啊,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力气!她嚷嚷什么我搞了她老妈还是我该为离婚负责。反正听不太清楚。然后我告诉你,亲爱的,她把我从他妈的窗户里推了出去!”嗓音变得嘶哑而尖利,“她杀了我!他妈的杀了我!你说把我赶出去很公平吗?卡拉斯,回答我!公平吗?”
卡拉斯咽了口唾沫,用沙哑的声音说:“好,如果你真的是博克·丹宁斯——”
“我不一直在说我是吗?你他娘的聋了不成?”
“好,如果你真的是,那请你告诉我,你的头部是怎么拧过去的?”
“该死的耶稣会!”它低声咒骂。
“怎么了?”
它眼神闪烁。“哦,呃,头部是吗?该死的头部是吗?对,非常该死。”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它转过头去,“哦,呃,实话实说,谁他妈在乎?前还是后,都是细枝末节,你明白的;鸡毛蒜皮。”
卡拉斯低下头,再次抓住蕾甘的手腕,看着手表数脉搏。
“迪米,求你了!不要让我一个人!”
他的母亲。
“你不止是神父,你还是医生。我住在好屋子里,迪米,没有蟑螂,不像我一个人住的破烂公寓!”
卡拉斯看着手表,尽量屏蔽那个声音,但他再次听见了哀哭。
“迪米,求求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
“唉,就是不肯面对现实吗?”这次是恶魔,口沫横飞,“蠢货,你相信默林的话?你相信他是圣人,是好人?哈,根本不是!他骄傲,不值得拯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卡拉斯!我会杀了这头小母猪,证明给你看的!对,她会死,你和默林的上帝都救不了她!她会因为默林的骄傲和你的无能而死!庸医!你不该给她注射利眠宁!”
卡拉斯诧异地抬头看着那双眼睛,它们闪着胜利的光芒和刺人的蔑视,然后又低头看着手表。“注意到她的脉搏了吗,卡拉斯?注意到了吗?”
卡拉斯担心地皱起眉头。脉搏跳得很快,而且——
“虚弱?”恶魔嗓音嘶哑,“啊哈,对。现在只是有点虚弱而已。一丁点。”
卡拉斯松开蕾甘的手腕,连忙拿起床头的急救包,取出听诊器戴上,按在蕾甘的胸口上。恶魔开心大叫:“你听,卡拉斯!好好听!”
卡拉斯听着心跳,越来越担心:蕾甘的心音微弱而无力。
“我不让她睡觉!”
卡拉斯浑身发冷,抬头看着恶魔。
“对,卡拉斯!”它粗嘎地叫道,“她不能睡觉!听见了吗?我不会让小母猪睡觉!”
卡拉斯呆呆地看着恶魔仰天得意狂笑。他没有听见默林回来的声音,直到驱魔人站在他的身旁,打量他的面容。“出什么事情了?”默林问。
“是恶魔,”卡拉斯愣愣地答道,“说它不会让蕾甘睡觉。”他向默林投去被击败的眼神,“她的心跳开始无力了,神父。要是她不尽快得到休息,就会死于心力衰竭。”
默林皱起眉头,神情肃穆,“能给她用药吗?用药物让她入睡?”
“不,那很危险。她也许会陷入昏迷。”卡拉斯望向蕾甘。她发出母鸡似的咯咯叫声。“要是血压继续下跌……”他没有说完。
“你有什么办法?”默林问。
“没有,”卡拉斯答道,“没有。”他焦虑地看着默林,“我不知道,我说不准。我是说,也许最近医学有了新进展。我去找个心脏方面的专家来!”
默林点点头,说:“好,那就最好了。”
卡拉斯下楼,发现克丽丝守在厨房里,食品储藏室旁边的房间传来薇莉的抽噎声和卡尔安慰她的声音。卡拉斯对克丽丝说他必须立刻找人帮忙,但他对蕾甘的险情尽量含糊其辞。克丽丝放手让他处理,卡拉斯打电话给一位朋友,他是乔治城大学医学院著名的心脏病专家,他从睡梦中叫醒专家,简明扼要地描述了病情。
“马上就到。”专家说。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赶到了克丽丝家。走进卧室,寒冷和恶臭让他惊诧,对蕾甘的病情感到困惑、害怕和同情。他走进房间的时候,蕾甘正在低声胡言乱语,为她做检查的时候,她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发出各种动物的叫声。最后,丹宁斯的人格出现了。
“啊,真是糟糕,”它对专家哀叹道,“真是可怕!天,真希望你能做点什么!你有办法吗?可是我们没地方去,你要知道,都得怪……唉,该死的硬脑壳魔鬼!”专家量着蕾甘的血压,惊恐地看着她。丹宁斯人格抬头盯着卡拉斯,抱怨道:“你到底在干什么?看不出这小婊子应该进医院吗?她该进精神病院,卡拉斯!你清楚得很!老天在上,咱们就别搞这套他娘的巫医把戏了!她要是死掉,你很清楚都得怪你!对,全是你的错!明白吗,上帝亲自膏立的大卫[11]那么固执,不代表你就应该一样傲慢!你是医生!你该清楚,卡拉斯!你就低头吧,亲爱的心肝,有点同情心吧。这年头找个好地方住真不容易!”
恶魔重新出现,狼一般地嗥叫。专家面无表情地解开血压计,惊魂未定地朝卡拉斯点点头。他诊断完了。
两人回到走廊里,专家盯着卧室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卡拉斯:“神父,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卡拉斯避开他的视线。“我不能说。”他轻声回答。
“不能还是不肯?”
卡拉斯扭头看着他。
“也许都有,”他说,“她的心脏怎么样?”
专家神情严肃。“她必须停止现在的行为。必须睡觉……在血压陡降前睡觉。”
“迈克,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祈祷。”
卡拉斯目送专家离开,他的每一条血管和神经都在祈求休息、希望和奇迹,但他知道哪一样都不会降临。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回想着,“你不该给她注射利眠宁!”他用拳头压住嘴唇,发出悔恨和自我谴责的叫声。他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睁开眼睛,推开蕾甘的卧室门,他的手和他的灵魂一样沉重。
默林站在床边,观望蕾甘像马似的嘶鸣。他听见卡拉斯进门,扭头探询地看着卡拉斯。卡拉斯痛苦地摇摇头。默林点点头,脸上先露出悲哀的神情;然后是释然;转身面对蕾甘时,只剩下了坚毅的决心。
默林在床边跪下。“我们的父……”他起了头。
蕾甘冲他喷吐漆黑发臭的胆汁,然后粗哑地说:“你会输!她会死!她会死!”
卡拉斯拿起他那本礼典。他打开书,抬头盯着蕾甘。
“‘搭救你的仆人,’”默林祈祷道。
“‘在敌人面前。’”
去睡觉!蕾甘!去睡觉!他的意志在咆哮。
但蕾甘没有睡。
黎明时没有睡。
正午时没有睡。
日落时没有睡。
星期天也没有睡,脉搏升到每分钟一百四十下,而且越来越弱,癫狂发作片刻不停,卡拉斯和默林继续重复礼典仪式,一分钟也没睡,卡拉斯拼命寻找让她安静的方法:宽幅拘束带,让蕾甘的动作减到最少;让所有人都暂时离开房间,看去除外界刺激能不能让癫狂发作停止。方法都没能奏效。蕾甘的叫声和动作开始减弱,还好血压尚算平稳。但还能撑多久?卡拉斯痛苦地想。啊,上帝,不要让她死!他在心底里一遍遍对自己大叫。不要让她死!让她睡觉吧!让她睡觉!痛苦的默祷不断重复,仿佛一场连祷。
不要让她死!让她睡觉!让她睡觉吧!
星期天晚上七点,卡拉斯和默林并排坐在蕾甘的卧室里,两人沉默不语。卡拉斯被恶魔的攻击榨得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他缺乏信仰、他是庸医、他抛开母亲去追寻理想。还有蕾甘。都是他的错。
“你不该给她注射利眠宁……”
两位神父刚结束一轮礼典仪式,此刻在休息,听着蕾甘用甜美的男童声音唱《天赐神粮》[12]。两人很少离开房间,卡拉斯回去过一次,更衣和洗澡。寒冷让他们很容易保持清醒,从当天早晨开始,房间里的气味变成了令人反胃的腐烂臭鱼味。
卡拉斯瞪着遍布血丝的眼睛,发狂般看着蕾甘,他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吱嘎作响的声音。他眨眼时又是一声。他这才意识到,声音来自他起皱的眼睑。他扭头看着默林。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年迈的驱魔人很少说话:偶尔讲一两个儿时的小故事。怀念过往。琐碎的生活细节。他养过的一只名叫克兰西的鸭子。卡拉斯非常担心他。他的年龄。缺少睡眠。恶魔的言语攻击。默林闭上眼睛,下巴快要贴到胸口。卡拉斯扭头望向蕾甘,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床边,检查脉搏,测量血压。他将血压计的黑色束布绕上她的胳膊,不停地眨眼,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
“今天是母清(亲)节,迪米。”
卡拉斯有几秒钟无法动弹,感觉心脏就快在胸膛里爆炸。他慢慢地抬起头,望进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属于蕾甘,而是一双饱含谴责的悲伤眼睛。他母亲的眼睛。
“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留我一个人等死,迪米?为什么?你为什么……”
“达米安!”
默林紧紧抓住卡拉斯的胳膊,“你出去休息一会,达米安。”
“迪米,求你了!”
“不要听,达米安!去,快去!”
莎伦进屋来换被褥。
“去,休息一会儿,达米安!”默林催促道。
卡拉斯觉得喉咙口被堵住了,转身离开蕾甘的卧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虚弱而犹豫。咖啡?他想喝咖啡,但更想洗澡。他离开克丽丝家,回到耶稣会宿舍的房间。卡拉斯看了一眼床,就改变了轻重顺序。别洗澡了,朋友!睡吧!半个小时!他去拿听筒,想请接待台到时候叫醒他,但电话恰好响起。
“呃,哈啰。”他哑着嗓子说。
“有人找你,卡拉斯神父,是金德曼先生。”
卡拉斯屏息片刻,然后无可奈何地吐气。“好吧,就说我马上出来。”他无力地说。挂断电话,卡拉斯看见桌上有一条无过滤嘴的骆驼香烟。上面放了张戴尔的字条。
还愿灯前的礼拜坐垫上发现一把花花公子俱乐部的钥匙。是你的吗?可去前台领取。
——乔
卡拉斯笑嘻嘻地放下字条,很快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向接待台。金德曼坐在电话接线台前,正在精心摆弄一个插满鲜花的花瓶。他转身看见卡拉斯,手里握着一枝粉色的山茶。
“啊,神父!卡拉斯神父!”金德曼笑呵呵地打招呼,他看见神父的疲惫面容,表情顿时变成了关切。他把山茶花插回花瓶里,走过来迎接卡拉斯。“你看上去糟透了!出什么事了?成天绕着跑道傻跑结果成这样子了?别跑了,神父,人反正总是要死的。听着,跟我来!”他抓住卡拉斯的胳膊,拖着他走向通往街道的大门。“有一分钟吗?”他问,两人走出大门。
“几乎没有,”卡拉斯嘟囔道,“什么事情?”
“聊几句。我需要建议,没别的,就是建议。”
“关于什么?”
“等一分钟再说。咱们先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享受一下。”他挽起神父的胳膊,拉着他穿过远望街。“你看,多美啊!多么灿烂!”他指着即将沉入波托马克河的太阳说,笑声和大学生的喧闹声从三十六街拐角的露天酒吧传来。一个学生用力拍打另一个学生的手臂,两人嬉闹着扭打。“哎呀,大学……”金德曼看着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叹道,“没念过……但真想……”他扭过头,皱着眉头看着卡拉斯,“我说,你的样子真的很糟糕,”他说,“出什么事情了?生病了?”
金德曼什么时候才愿意说正经事?卡拉斯心想。
“不,只是太忙了。”他答道。
“那就悠着点儿吧,”金德曼喘息道,“悠着点儿。说起来,看过大剧院芭蕾舞团吗,最近在水门剧院演出?”
“没有。”
“啊,我也没有。不过我想去看。那么优雅……那么漂亮!”
他们来到了电车库房的低矮石墙边,日落的景色一览无余,两人停下脚步,卡拉斯抬起胳膊放在矮墙上,视线离开落日,看着金德曼。
“好吧,你到底想问什么?”卡拉斯问。
“啊,神父,”金德曼叹息道,他转过身,双手扣在一起,放在石墙上,忧郁地望着河对岸,“我恐怕有个问题。”
“职业上的?”
“嗯,部分是。只有部分是。”
“是什么?”
“好吧,基本上……”金德曼犹豫片刻,然后说,“呃,基本上是伦理问题,可以这么说,卡拉斯神父。这个问题……”警探的声音小了下去,他转身背靠石墙,皱着眉头望着人行道,“实在没有人可以和我讨论,尤其不能让我们头儿知道,明白吗?我真的做不到。我没法告诉他。所以我想……”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我有个姨妈——这事我非说不可,有趣极了。她呢,有好多年很害怕——非常害怕——我舅舅。可怜的女人,连一个字都不敢和他说,更别说大声讲话了。所以只要生他的气了,她就跑进卧室的壁橱,摸着黑——你没法相信这个!——摸着黑,一个人,身边是蛀虫和衣物,咒骂——真的是咒骂——我舅舅,说她对他的真实看法,一口气就是二十分钟。真的!我是说,她会大喊大叫!等她出来,感觉好些了,她还会去亲亲他的脸。这算什么,卡拉斯神父?好的治疗手段吗?”
“非常好,”卡拉斯勉强笑笑,“这么说来,我就是你的壁橱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算是吧,”警探沉重地说,“但更加严肃,而壁橱必须和我说实话。”
“有香烟吗?”
警探瞪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我这么个身体,难道还能抽烟?”
“不,不能。”卡拉斯喃喃道,他扭头望着波托马克河和墙头上的双手。这是为了止住双手的颤抖。
“什么医生嘛!老天千万别让我在树林里病倒,身边不是阿尔伯特·史怀哲[13]而是你!你是不是还拿青蛙治疣子,卡拉斯医生?”
“是癞蛤蟆。”卡拉斯没什么兴致地答道。
金德曼皱起眉头,“你今天怎么不那么开心了?卡拉斯神父。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了?来,告诉我。”
卡拉斯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好了,有什么想问壁橱的就说吧。”
警探叹了口气,扭头望着波托马克河。“我想说的是……”他开口道,然后用大拇指挠挠眉头,想了想继续说,“我想说的是——呃,就说我在跟一个案子吧,卡拉斯神父。谋杀案。”
“丹宁斯的?”
“不,不,完全是你不知道的一个案子,神父。咱们完全是在讨论假设。”
“明白了。”
“看起来像是巫术仪式的谋杀案,”警探沉思道,慢而仔细地挑选合适的字眼,“就说有一幢屋子,一幢假设性的屋子,屋子里住了五个人,其中之一肯定是凶手,”他做了个平砍的手势表示强调,“我知道这一点,确实知道,知道这是事实。”他停下,慢慢吐出一口气,“但问题在于,所有证据——唉,都指向一名儿童,卡拉斯神父。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还不懂事呢,说是我的女儿都可以。对,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可笑……但确实是事实。然后呢,卡拉斯神父,一位非常著名的天主教神职人员走进这幢屋子——记住这个案件完全是我的假设——我通过我同样是假设性的天赋得知,这位神父治愈过某种特定类型的疾病。说起来,是一种精神疾病,我顺便提到这个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
卡拉斯沉痛地垂首点头。“好,你继续说,”他呆呆地说,“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还有很多呢。证据表明,这种疾病与撒旦崇拜有关,还有力量……对,大得难以置信的力量。这个……假设存在的女孩,怎么说呢?有能力……把一个男人的头部扭得转上半圈。”警探也在垂首点头,“对……是啊,她能做到。现在呢,问题来了……”警探停下来,在沉思中咧咧嘴,继续道,“你看……你看,神父,但这女孩没有责任。她失去了本性,神父,完全不是她自己了,况且她还小!只是个孩子!卡拉斯神父!一个孩子!但是,她得的这种疾病……也许很危险。她有可能还会杀死别人。谁知道呢?”警探扭过头,眯着眼睛望向对岸,“这是个问题。”他哀伤地说,“我应该怎么做?当然,我的意思是假设性的。我该忘了它?统统忘掉,希望她能”——金德曼停了停——“好起来?”他摸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唉,天哪,我真的不知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是个可怕的抉择。”他在手帕上寻找没被弄脏过的地方,“对,非常糟糕。恐怖。我实在不愿意做这个抉择。”他又擤了一次鼻子,轻轻擦了擦鼻孔,然后把湿漉漉的手帕塞进口袋。“神父,面对这么一个案件,怎么做才正确?”他转向卡拉斯,“当然,是我们的假设。你认为怎么做才正确?”
有一个瞬间,愤懑如潮水般淹没了卡拉斯,他对重负的累积产生了沮丧而疲惫的怒意。他等情绪退去,冷静下来以后,坚定地看着金德曼的双眼,轻声答道:“我会把事情交给更高的权威。”
“我相信更高的权威这会儿就在那里。”
“是的,而我会放手由他处理。”
两人对视良久。金德曼点点头,说:“好的,神父。好的,好的,我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他又望向落日。“多么美丽啊,”他说,“是什么让我们觉得日落美丽但比萨斜塔不美呢?还有蜥蜴和犰狳。也是一个谜啊。”他拉开袖口,看一眼手表,“好啦,我得走了。金夫人得唠叨我说晚饭全凉透了!”他转身面对卡拉斯,“神父,谢谢你。我感觉好些了……好多了。对了,能帮个忙吗?捎个信儿?要是你遇见一位姓安格斯特隆的先生,告诉他——嗯,就说,‘埃尔韦拉进诊所了,她挺好。’他会明白的。能帮我这个忙吗?我是说,要是天晓得为啥你会遇见他的话。”
卡拉斯有点困惑,但还是说:“行啊。”
“我说,神父,咱们找一天晚上看电影吧?”
耶稣会修士低下头,喃喃道:“很快。”
“你怎么像是拉比提到弥撒,总是很快很快。听着,神父,请再帮我一个忙。”卡拉斯抬起头,看见警探严肃地看着他。“你别再绕着跑道傻跑了。好好走路,神父,走路就行。悠着点儿。能听我这个劝告吗?”
卡拉斯露出一丝微笑,“好的。”
警探把双手插进衣袋,认命地低头看着人行道。“唉,我知道了,”他疲惫地叹息道,“很快,总是很快。”他抬脚要走,忽然停下,离开前,抬起手捏了捏神父的肩膀,“伊利亚·卡赞[14],你的导演,向你送上问候。”
卡拉斯望着金德曼缓缓走下街道,心头泛起喜爱,还有惊讶:人的心灵会像迷宫似的百转千回,还会在不可能的时刻得到救赎。他抬起头,望着河流上空沐浴在粉色辉光中的云朵,视线落向西方,云朵在世界尽头飘荡,闪着微弱的光芒,仿佛被记住的承诺。他以前总能在这种景象中见到上帝的存在,在云朵的颜色变化间感觉到上帝的气息,他曾经热爱的诗句冒出来折磨他:
荣耀归属我主,为那驳杂的万物——
 为那花牝斑纹的二色苍穹;
 为着泳中鳟鱼的点点玫瑰痣;
 新炭色的栗树皮,燕雀的翅……
 我主创造万物,永恒美满;
 当将祂的荣光赞颂。[15]
他想到赞美诗里一个曾让他满心喜乐的句子:主啊,我曾经热爱您的房子之美。悲伤和失落的痛苦涌上喉头,就要来到眼角,他用拳头压住嘴唇,垂下眼睛克制住这些情绪。
卡拉斯等待片刻,不敢再眺望落日。
而是望向蕾甘的窗口。
 
莎伦开门让他进去,说没有任何变化。她提着一包恶臭的衣物,告退道:“我得去楼下的洗衣房。”
卡拉斯目送她离开。他想喝咖啡,却听见恶魔恶毒地咒骂默林。他走向楼梯,忽然想起金德曼要他带给卡尔的口信。卡尔在哪儿?他转身想问莎伦,看见她拐弯转出了去地下室的楼梯。他走向厨房,去找管家。卡尔不在。厨房里只有克丽丝一个人。她坐在早餐桌前,用胳膊肘撑着台面,双手捂住太阳穴,低头在看……那是什么?卡拉斯悄悄走近,停下脚步。剪贴簿?贴住的照片、剪下的纸片。
“对不起,”卡拉斯柔声问,“卡尔在他的房间里吗?”
克丽丝抬起头,无力地摇摇头。“他出去办事了,”她嘶哑地轻声说。卡拉斯听见她在抽泣。“有咖啡,神父,”克丽丝喃喃道,“马上就滤好了。”
卡拉斯扭头去看过滤指示灯,他听见克丽丝从桌边起来,转身时看见她快步走过他身旁,她别开脸不让他看见。他听见一声颤抖的“抱歉”,她匆匆忙忙离开厨房。卡拉斯低头看着剪贴簿。生活照,一个小女孩。非常漂亮。卡拉斯痛苦地意识到她正是蕾甘:一张,吹鲜奶蛋糕上的蜡烛;一张,穿短裤T恤坐在湖边的码头上,对着镜头快活地挥手。T恤上印了什么字。营……他认不完全。对面一页贴了张格子纸,用孩童的笔迹写着:
不想只是用黏土
 而是用所有最美丽的东西
 例如彩虹,
 白云和鸟儿歌唱的方式,
 只有用这些,我最亲爱的妈妈,
 把所有这些加起来,
 我才有可能真的雕塑一个你。
底下写着:“我爱你!母亲节快乐!”铅笔写的签名,“蕾”。
卡拉斯闭上眼睛。他无法忍受这场偶然的相遇。他疲倦地转身,等待咖啡滤好。他垂着头,抓紧台面边缘,再次闭上眼睛。别多想!他命令自己;别多想!但他做不到,他听着咖啡过滤时的滴落声和沸腾声,双手开始颤抖,怜悯突然喷涌而出,盲目地变成狂怒,因为女孩的疾病和痛苦,因为孩童遭受的折磨和肉体的脆弱,因为死亡的残酷和蛮横。
“不想只是用粘土……”
愤怒渐渐退潮,剩下惋惜和无助的挫折感。
“……而是用所有最美丽的东西”
他不能继续等咖啡了。他必须行动,必须做些事情,必须帮助别人,必须尝试。他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隔着打开的房门看见克丽丝在沙发上抽泣,莎伦试图安慰她。他别开视线,爬上楼梯,听见恶魔对默林咆哮,“……早就输了!你早就输了,你也知道!你这渣滓,默林!杂种!回来!给我回来……”
卡拉斯不想再听。
“……鸟儿歌唱的方式……”
卡拉斯走进蕾甘的卧室,这才想到他忘了穿套头衫。他冷得微微颤抖,望向蕾甘。蕾甘侧着头,没有面对他,恶魔的声音不停怒吼。
他慢慢走过去,坐进椅子,拿起一条毛毯。他太疲惫了,所以直到此刻才注意到默林不在视线之内。坐了几秒钟,卡拉斯想到应该测量蕾甘的血压,于是疲惫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蕾甘,但突然震惊地愣住了。默林面朝下趴在床边的地上。卡拉斯跪下,翻过默林的身体,看见默林青紫色的面颊,他连忙去摸脉搏。在痛苦中煎熬了一个瞬间之后,卡拉斯意识到默林已经离开人世。
“圣放屁精!死了,居然敢死了?死了?卡拉斯,给我治好他!”恶魔怒吼道,“把他给我救活,我们还没完,我们……”
心力衰竭。冠状动脉。“我的上帝啊!”卡拉斯悄声哀叫,“上帝啊,不!”他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绝望地摇头,一阵哀恸突然袭来,他野蛮地掐住默林惨白的手腕,仿佛是想从肌肉中挤出失落了的生命力量。
“……虚伪的……”
卡拉斯跌坐下去,深吸一口气。他看见地上掉着些小药片。他捡起一片,痛苦地意识到默林早就知道病情。硝化甘油。他早就知道。卡拉斯的眼睛和眼圈变得通红,他看着默林的面庞。“……去休息一会儿,达米安。”
“虫子都不肯吃你的腐尸,你……”
卡拉斯听见恶魔的辱骂,他抬起头,控制不住的凶残狂怒让他颤抖。
不要听!
“……同性恋……”
不要听!不要听!
卡拉斯愤怒得前额青筋迸起,他拿起默林的双手,在默林胸前摆成交叉的十字。他听见恶魔嘶哑地叫道:“快把他的鸡巴握在手里!”一团腐臭的黏痰落进逝世神父的眼眶。“最后的仪式!”恶魔嘲笑道,然后仰天狂笑。
卡拉斯怔怔地盯着那团黏痰。他无法动弹。除了自己怒涛般的血液奔涌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他颤抖着慢慢抬起头,动作无法连贯,憋得发紫的狰狞面容被仇恨和愤怒笼罩。“婊子养的!”卡拉斯怒骂道,尽管他没有移动,但身体似乎开始伸展,颈部肌肉像钢缆似的绷紧。恶魔停止狂笑,刻毒地看着他。“你要输了!”卡拉斯嘲笑道,“窝囊废。你从来就是个窝囊废!”蕾甘向他喷出呕吐物。他置之不理。“是啊,你对付小孩是很有一套!”他咬牙切齿地说,“还是小女孩!好呀,来啊!有本事找个头大的试试看!来啊!”他伸出双手,它们像是巨大的肉质钓饵,慢慢引诱着恶魔,邀请着恶魔。“来啊!来啊,窝囊废!试试我啊!离开这女孩,控制我!进入我的身体!”
下一个瞬间,卡拉斯的上半身猛地挺起,头部向后仰起,面对天花板,然后痉挛般地向前向下摆动,五官不停抽搐,被难以想象的恨意和愤怒扭曲;他强有力的大手伸出去,想要扼住尖叫的蕾甘的喉咙,但动作一顿一顿的,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抵抗。
克丽丝和莎伦听见了这些声音。她们在书房里,克丽丝坐在吧台前,莎伦在吧台里调酒,听见蕾甘房间里的骚动,她们抬头望向天花板:蕾甘的惊恐尖叫,然后是卡拉斯的怒吼,“不!”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猛烈撞击家具的声音,撞墙的声音。可怕的破碎声——玻璃被打破的声音——吓得克丽丝一抖,碰翻了酒杯。片刻之后,她和莎伦跑上楼,冲进蕾甘的卧室。她们看见窗户的百叶窗扔在地上,从铰链上被扯了下来!窗户!玻璃彻底碎了!
两人惊恐地跑向窗口,但克丽丝看见默林躺在地上,她惊呼一声,停下脚步,跑过去在默林身旁跪下。“我的上帝!”她哭叫道,“莎伦!过来!快过——”
莎伦的尖叫声打断了她。克丽丝面无血色地抬起头,看见莎伦在窗口望着底下的阶梯,双手捂着面颊。
“莎伦,怎么了?”
“是卡拉斯!卡拉斯神父!”莎伦歇斯底里地叫道,转身冲出房间,脸色惨白。克丽丝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口,望向下方,感觉心脏都要沉到体外了。M街陡峭的阶梯底端,鲜血淋漓的卡拉斯扭曲着身体躺在那里,人群正在慢慢聚集。
她惊恐地望着底下,一只手捂住面颊,她想移动嘴唇,想说话,但做不到。
“妈妈?”
背后响起一个细小而无力的含泪声音。克丽丝扭过半个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再次响起。是蕾甘。“妈妈,怎么了?快过来!我害怕,妈妈!求求你,妈妈!求求你,快过来!”
克丽丝转过身,看见女儿疑惑的泪水;她立刻冲到床边,哭泣道:“小蕾!天哪,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天哪,小蕾!是你!真的是你!”
 
楼下,莎伦冲出克丽丝家,狂奔到耶稣会的宿舍楼。她语气急切地求见戴尔。戴尔很快就出现在了接待台。她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震惊地看着莎伦。“叫救护车了吗?”他问。
“我的天!没有!我没想到!”
戴尔立刻吩咐接线员叫救护车,然后和莎伦一起跑出宿舍楼。两人穿过马路,跑下阶梯。
“让我过去,谢谢!请让我过去!”他挤过围观者,听见无数冷漠的评判。“怎么了?”“有人从台阶摔下来了。”“对,他肯定喝醉了,没看见他都吐了?”“走吧,亲爱的,我们要迟到了。”
戴尔终于挤过人群,有一个令人心跳停止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凝固在了永恒的悲恸之中,连呼吸都变得那么痛苦。卡拉斯身体扭曲,躺在地上,一团血以头部为中心正渐渐扩大。他下颚松弛,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神秘彼岸的星辰召唤他。他的视线扫到戴尔,眼睛里升起一丝得意。还有圆满。还有胜利。
然后是恳求和催促。
“让开,退后!都退后!”警察来了。戴尔跪下,伸手轻轻抚摸他遍布瘀青和割伤的面颊。这么多的伤口。嘴角淌出一股鲜血。“达米安……”戴尔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他在卡拉斯眼中看见了微弱的渴望,还有热切的求乞。
戴尔凑近卡拉斯,“能说话吗?”
卡拉斯慢慢抬起手,抓住戴尔的手腕,捏了一下。
戴尔忍住泪水。他凑得更近,贴着卡拉斯的耳朵轻轻说:“达米安,是不是想做告解了?”
又捏了一下。
“你是否悔过,为你一生中所有的罪错,还有你对全能上帝的冒犯?”
卡拉斯的手慢慢松开,然后又捏了一下。
戴尔直起腰,慢慢在卡拉斯的胸口画个十字,痛苦地念着赦罪词:“Ego te absolvo[16]……”
一大滴眼泪淌出卡拉斯的眼角,戴尔感觉卡拉斯抓得更紧了,并不放松,他念完赦罪词:“……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Amen.[17]
戴尔再次俯身,凑近卡拉斯的耳朵。他等待片刻,咽下梗在喉咙里的泪水,轻声说:“你……?”他突然停下。手腕上的压力忽然轻了。他抬起头,看见一双充满宁静的眼睛;还有别的:像是心灵在最后一刻追求的喜乐。眼睛依然在凝视,但凝视的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现世。
戴尔温柔地慢慢阖上他的眼睛。他听见远方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他开口道:“再见。”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开始哭泣。
救护车抵达现场,急救人员将卡拉斯放上担架,抬进车厢,戴尔跟上去,坐在医生身旁。他俯身握住卡拉斯的手。
“现在你已经无能为力了,神父,”实习医生和善地说,“别让自己太难过,不要来了。”
戴尔望着那张伤痕累累的瘦削脸庞。他摇摇头,静静地说:“不,我要去。”
实习医生抬头望向救护车后门,耐心等候的司机挑起眉毛,看着他们。实习医生点点头。后门徐徐升起,最终关上。
莎伦站在人行道上,麻木地目送救护车慢慢开走。她听见旁观者的低声对话。
“发生什么了?”
“呃,谁知道呢?”
救护车的笛声荡漾在河面上空的夜色里。然后突然停止。
司机想起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1]欧米伽点(Point Omega),这一概念由法国人德日进提出,他认为欧米伽点是超生命、超人格的汇合点,是上帝的代名词,也是耶稣基督的位格。欧米伽点既是宇宙万物一系列进化的终点,又是超越宇宙进化的独立存在,宇宙中的进化对它没有任何影响。德日进(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1881-1955),法国哲学家,神学家,古生物学家,耶稣会修士。德日进在中国工作多年,是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
[2]《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7章20节。
[3]白色法衣(Surplice),教士穿的白色、宽松的无袖长袍,套在教士袍外面。
[4]圣带(Stole),天主教神职人员执行宗教仪式时,佩于颈间的丝带(围巾),加在白衣之外,象征神权。
[5]萨迪·格鲁兹(Sadie Glutz,1948-2009),原名苏珊·阿特金斯(Susan Atkins),美国邪教组织“曼森家族”的早期成员,参与了对好莱坞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第二任妻子、好莱坞女星莎朗·蒂的谋杀。
[6]达米安神父(Father Damiaan,1840-1889),出生于比利时的天主教神父。1873年,他自愿去到麻风病患者聚居的莫洛凯岛,在岛上传教和护理麻风病人,后来在染上麻风病后依旧坚持传教,于1889年病死在岛上。2009年10月11日,达米安神父被教宗本笃十六世封圣,成为天主教圣人。
[7]Litany of the Saints,呼求诸圣徒的连续性祷文。
[8]典出《圣经·旧约·出埃及记》,摩西在西奈的山上听神的诫令。
[9]《圣经·新约·路加福音》8章30节—33节。
[10]基督教认为,魔鬼不能违背人类的意愿强迫人类犯罪,只能通过诱惑的方式让人类犯罪、堕落。
[11]大卫王(前1040—前970),以色列王国的第二任国王。
[12]《天赐神粮》(Panis Angelicus),赞美诗之一。
[13]阿尔伯特·史怀哲(Albert Schweitzer,1875—1965),法国神学家、哲学家、医学家及音乐家。1953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14]伊利亚·卡赞(Elia Kazan,1909—2003),希腊裔美国著名导演,177页提到的《码头风云》一片的导演。
[15]出自英国诗人、耶稣会神父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1844—1889)的诗歌《斑驳之美》(Pied Beauty),包慧怡译。
[16]拉丁语,意为:我赦免你。
[17]拉丁语,意为: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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