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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舞蛇在夜色将尽时醒过来,比盖伯尔还早。正值破晓时分,微弱的灰色光线让卧房变得明亮。舞蛇躺在床上,撑起手肘,看着睡着的盖伯尔。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他睡着时比清醒时更俊美。
舞蛇伸出手,却在碰到他身体之前打住。通常她喜欢在清晨时做爱。但她并不想叫醒盖伯尔。
她皱着眉头躺回去,回想她在过程中的反应。昨晚的性爱并非是她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一次。虽然盖伯尔并不笨拙,但缺乏经验,仍显得不够灵巧。不过,尽管她并没有得到彻底的满足,但她并不觉得和盖伯尔睡在一起很不愉快。
舞蛇强迫自己想得更深,发现她的思绪令她非常困扰。她的思绪实在太像是恐惧。她当然不是在害怕盖伯尔,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和一个不能控制生殖力的人做过爱。这让她感到不自在,她无法否认。她的控制技术非常熟练,即使因某些不寻常的差错使她意外怀孕了,她仍可以拿掉胎儿,而身体也不会有过度的反应,不会像盖伯尔的朋友莉亚一样,差点丧失性命。不,她的不安不是由于这种事可能真的会发生。她只是因为知道了盖伯尔的无能后,使她跟他有了距离。因为她从小到大,就一直知道她的爱人具有控制力,知道他们也对她有信心。就算他的困境并非是他造成的,她对盖伯尔还是没有那样的信心。
她这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过去三年来他有多寂寞,每个人怎样对待他,还有他怎样对待自己的。她悲哀地为他叹了口气,手伸向他,手指爱抚着他的身体,慢慢地唤醒他,将所有的不安与犹豫抛到脑后。
舞蛇带着她的毒蛇袋,徒步走下悬崖去牵旋风。有几个城里的病人还需要再去诊视一次,她还需要在这个下午注射疫苗。盖伯尔留在她父亲的房子里,正在打包行李,准备远行。
松鼠和旋风的毛皮都刷得闪耀着光泽。她没看到马夫罗斯。舞蛇走进松鼠的马房里,检查它崭新的蹄铁。她挠挠它的耳朵,大声告诉它,它需要动一动,免得因吃得过量,导致消化不良而死亡。上方阁楼松散的粮草中发出沙沙的声音,舞蛇耐心等待,但她没有再听到任何的声音。
“我会叫马夫把你骑到草地上。”她对她的小马说,然后再次等待着回应。“小姐,我来帮你骑它。”那个小孩轻声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骑马?”“我会骑马。”“请你下来。”
那个小孩缓缓地从天花板上的洞口爬下来,双手悬挂在洞口,跳到舞蛇的脚边。她低着头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小女孩喃喃地说出两个字。舞蛇单膝跪立,轻轻地抓着她的肩膀。“对不起,我听不见。”
她抬起头,斜睨着那个骇人的疤痕。瘀青已渐渐消退。“梅梅莉莎。”她迟疑一下,防备地说出名字,好像怕舞蛇不相信她。舞蛇想她第一次说出口的名字是什么。“梅莉莎。”这名小孩又说了一次,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的名字是舞蛇,梅莉莎。”舞蛇伸出她的手,这个小孩战战兢兢地跟她握手,“你愿意帮我骑松鼠吗?”
“是的。”
“它可能会突然猛冲向前。”
梅莉莎的手钩住了马房门顶端,用下巴指指方向。“你看到那里的那匹马了吗?”
走道上的另一边,有一匹体型庞大的杂色马,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厘米。舞蛇曾注意到,每次有人经过它身边,它的耳朵就会下垂,并露出牙齿。
“都是我在骑它。”梅莉莎说。
“好厉害。”舞蛇由衷地发出敬佩的赞叹声。
“除了另一个人,”梅莉莎说,“我可能是唯一能够骑得了它的人。”
“谁,罗斯吗?”
“不,”梅莉莎不屑地说,“不是他,是城堡里的人。金色头发的。”
“盖伯尔。”
“我想是吧。但是他不常过来,所以我就骑他的马。”梅莉莎跳回地面,“它很好玩,不过你的小马也不错。”
见识过这个小孩的能力后,舞蛇就不再多嘱咐。“那么就谢谢你了。我很高兴你能够骑它。”
舞蛇还没想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吸引小女孩再和她多说些话,梅莉莎就已经爬上马槽的边缘,准备再次隐身至阁楼里的粮草堆里。“小姐,你会告诉他我是经过允许的吗?”她的声音里渐渐露出信心。
“我一定会的。”舞蛇说。
梅莉莎消失了踪影。
舞蛇替旋风装好马鞍,领着它步出马厩,她在外面遇到了马夫。
“梅莉莎会帮我操练松鼠。”舞蛇告诉他,“我跟她说好了。”
“谁?”
“梅莉莎。”
“镇上的人?”
“你马厩的助手。”舞蛇说,“那个红头发的小孩。”
“你是说妖怪吗?”他纵声大笑。
舞蛇感觉自己脸色通红,震惊不已,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愤怒。
“你怎么敢这样嘲笑一个小孩?”
“嘲笑她?怎么会呢?只因为说出了实话?没有谁愿意看她一眼,她最好能记住这一点。她打扰到你了吗?”
舞蛇爬上马,往下看着他。“从现在起,你只能将拳头打在和你同样块头的人身上。”她的脚跟往旋风腹部一缩,这匹母马猛然往前一跃,将马厩、罗斯、城堡和镇长抛至身后。
日子比舞蛇预期的过得还快。听到医生在山城的消息,人们从山谷各地涌向她,带着年轻的幼童来做预防措施,还有身体长期不适的老人也来了,有些像葛兰一样有关节炎的毛病,但她没办法治疗这种疾病。她的好运气一直持续着,虽然有些来看诊的病人感染了严重的病症,甚至有些还是传染性疾病,但是她还没遇到垂死的病人。山腰镇居民的身体就像他们美丽的外表一样,都很健康。
她整个下午都在她原本计划要投宿的旅馆一楼的某间房间里工作。旅馆位在镇里的中心地带,旅馆老板让她有宾至如归的感受。傍晚,最后一对父母带着哭泣的孩子离开房间。舞蛇很希望宝莉能在这里说笑话和故事给他们听。她往椅子后方仰身,伸展着身体,打着哈欠,让自己放松。她低下头,手臂仍高高举起,然后闭上眼睛。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和脚步声,长衣布料的窸窣声。她还闻到了药草茶温暖的香味。
舞蛇身子坐直,旅馆主人蕾妮正将浅盘放在附近的桌子上。蕾妮是个美丽开朗、身体肥硕的中年妇人。她找个位子坐下来,倒了两大杯茶,然后递了其中一杯给舞蛇。
“谢谢。”舞蛇啜着吸管。
他们各自啜饮着茶,一会儿后,蕾妮打破沉默。“我很高兴你来了。”她说,“太久没有医生到山腰镇来了。”
“我知道。”舞蛇说,“我们没办法经常到这么遥远的南方来。”她怀疑蕾妮是否和她一样清楚,山腰镇到医生之域的距离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如果有医生愿意在此定居,”蕾妮说,“我知道镇里每个人都会非常慷慨地表达他们的谢意。我相信镇长身体好转之后,会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是议会里的议员,我向你保证,他的提议一定会得到支持。”
“谢谢你,蕾妮。我铭记在心。”
“那么你可能会待下来啰?”
“我?”她望着手中的茶,内心感到惊讶。她没想到蕾妮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邀请。拥有如此美丽健康子民的山腰镇,的确是医生辛勤工作一辈子后安顿的好地方,也很适合让不想教授技术的人在此歇脚。“不,我不能待下来。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但是我回故乡的时候,会告诉其他医生你们的建议。”
“你确定你不想待下来?”
“我不能。我还不够资格接受这样的职位。”
“那你非得在明天离开吗?”
“是的。山腰镇真的没有太多的工作可做。你们都太健康了。”她露出笑靥。
蕾妮爽快地笑出了声,但是她说话的时候仍带着严肃。“如果你是因为觉得你现在待的地方让你必须离开……或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更方便工作的住处,”她迟疑着说,“我的旅馆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谢谢。要是我要待上更久的时间,我会搬过来的。我不希望……辱蔑镇长的殷勤好客。但是我真的必须离开了。”
她凝视着再次露出微笑的蕾妮。她们了解彼此想说什么。
“你今晚会留下来吗?”蕾妮问道,“你一定很累了,而且这段路还蛮远的。”
“哦,骑着马走这段路很惬意,”舞蛇说,“令人心情轻松。”
舞蛇骑着马,穿过黑暗的市街,正返回镇长的住所,旋风有规律的马蹄声响为她的梦境谱着配乐。这匹母马前进途中,她不住地打盹。今晚的云层高远稀薄,瘦弱的月亮在石子路上投射出影子。
突然之间,舞蛇听到石子路上传来一阵靴子鞋跟尖锐的响声。旋风剧烈地往左方闪避。舞蛇失去平衡,她拼命抓住鞍头和马鬃,想办法在马鞍上坐稳。有人猛力扯住她的衬衫,紧抓不放,想把她拉下马。她放开一只手,挥向那个偷袭她的人。她的拳头擦过粗糙的衣料。她又挥了一拳,这次成功打到他。那个男人发出一阵咕哝声,手便放开了她的衣服。她使劲坐回旋风背上,脚往马腹部一踢,旋风便往前一跃。那个袭击她的人仍然紧紧抓着马鞍,他的双脚试图赶上马匹的步伐,舞蛇可以听到他靴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他将马鞍往他的方向拉扯。剧烈摇晃之中,马鞍突然回到原位,那个男人无法再抓着它。
但是还不到一瞬间,舞蛇却突然勒紧缰绳。毒蛇袋不见了。
舞蛇将旋风掉头,快马狂奔追上那个正要逃跑的男人。
“站住!”舞蛇大叫。她不想骑着旋风冲向他,但他并没有照她的话做。他也许会弯身潜入一条马匹无法通行的狭窄巷弄,在她还没能下马追赶他之前,他可能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舞蛇俯身,抓住他的长袍,然后跃下马压住他。他们两个在地上纠缠翻滚,那个男人翻转过身,舞蛇承受着他的重量,身体撞上圆石子路面。他奋力想挣脱,舞蛇却紧抓住他不放,努力地试着吸取一丝空气。她想告诉他丢下袋子,但她还无法讲话,他向她猛然一击,她感觉额头上一阵剧痛。舞蛇反击,他们在街上翻滚扭打。舞蛇听到袋子丢到石头上的声音,她冲上前抓住袋子,那个带着头罩的男人也冲了上来。狂沙在袋子里发出阵阵凶猛的嘎嘎声,他们互相拉扯争夺,好像是孩子在玩游戏。
“放手!”舞蛇大喊。天色越来越暗,舞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她知道她的头没撞伤,她并不觉得头晕。她眯起双眼,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这里头没有你用得着的东西!”
他将袋子扯向他,嘴中发出不顾一切的呻吟声。舞蛇突然松开了手,然后又用力抓住袋子,袋子就这样从男人手里挣脱了。她没想到这种明显的把戏居然会奏效,她往后摔了一跤,臀部和手肘着地。她叫了一声,但并不感到非常疼痛,这一跤仅会在关节处留下形状可笑的瘀血。她还没爬起身,那个偷袭她的人就逃到街底去了。
舞蛇趴在地上,她的手肘靠着身侧,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袋子把手。争斗已过,那只手反而显得无关紧要。她擦擦她的脸,眯着眼睛,视野变得清楚。头颅刮伤处的鲜血流进她的眼睛。她跨出脚步,却倏地缩回脚;她右膝盖有一处擦伤。她跛着脚,走到马匹的位置,马因受到惊吓,不断喷着鼻息,但它并没有逃开。舞蛇拍拍它。今晚她不想再在马背上奔驰,或有任何其他惬意的想法了。她很想放出白雾和狂沙,确定它们是否安然无恙,但她知道那样做会使这匹马紧张,超过它忍耐的限度。舞蛇将袋子绑回马鞍上,再次跨上马背。
当马厩庞大的形体突然在黑暗中显现,舞蛇在它前方停住了马。她感到意识模糊,头晕目眩。虽然她没有流出很多的血,那个偷袭者重击的力道也不足以让她有脑震荡的现象,但肾上腺素的效用正在消退,她觉得体力消耗殆尽。
她吸气:“马夫!”
几分钟都没有人回应,然后她头顶上方五米处,阁楼的门隆隆地打开。
“他不在这里,小姐。”梅莉莎说,“他晚上都在城堡内睡觉。我可以帮忙吗?”
舞蛇往上瞧。梅莉莎隐身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我希望我没有吵醒你……”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你全身都在流血!”
“没有,没有再流血了。我刚刚和人打了一架。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到山丘上去?这一路你可以坐在我身后,然后再把旋风骑下来。”
梅莉莎抓住滑轮绳子,然后双手抓牢,降至地面。“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小姐。”
舞蛇俯身伸出手,梅莉莎握住她的手,跨至她身后。在舞蛇熟悉的世界中,所有的小孩都工作,但这只抓住她的手,一个十岁小孩的手,却像任何一个双手做工的大人一样,粗糙受损,长满了茧。
舞蛇双脚夹紧旋风的腹部,这匹母马开始爬上山路。梅莉莎的手扶着马鞍鞍尾,难以保持平衡,也坐得非常不舒服。舞蛇手往后一伸,将这个小孩的手抓至她的腰际。就像盖伯尔一样,梅莉莎倏地变得僵硬,向后退缩。而舞蛇却在想,梅莉莎等着有人愿意充满感情地碰她,是否等得比自己还要更久?
“发生了什么事?”梅莉莎问。
“有人想要抢劫我。”
“小姐,这太可怕了。山腰镇里,从来没有人会想抢夺他人的财物。”
“有人想抢夺我的财物。他想抢走我的毒蛇。”
“那个人一定是疯子。”梅莉莎说。
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股寒意从舞蛇的脊椎冒上来。“喔,老天爷。”她说。她记起那个偷袭她的人身上穿着沙漠长袍,山腰镇那种衣服并不常见。“没错。”
“什么?”
“是疯子。不,他不是疯子。疯子不会跟踪我到这么远的地方。他在找某个东西。但他在找什么呢?我并没有别人觊觎的东西啊。除了医生外,没有人会操控这些毒蛇。”
“也许他们想要的是旋风,小姐。它是匹好马,而且我从没看过这么华丽的马鞍。”
“他破坏我的营地的时候,那时旋风还不属于我。”
“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梅莉莎说,“没有人会想抢劫医生。”
“我真希望别人没有一直这样告诉我。”舞蛇说,“如果他不想抢劫我,那他想要什么?”
梅莉莎放在舞蛇腰部的手抱得更紧了,她的手轻掠过舞蛇小刀的刀柄。
“你为什么不杀死他?”她问,“或是狠狠地刺他一刀?”
舞蛇摸着那个骨头制成的光滑刀柄。“我从没想过这么做,”她说,“我从没有用我的小刀对付过任何人。”事实上她怀疑她是否能够那样做。梅莉莎没有回答。
旋风在山路上攀爬,小石子从它的马蹄间不断掉落,陡峭悬崖上的石片噼啪地响着。
“松鼠很乖吗?”舞蛇终于开口问她。
“是的,小姐。它的脚现在一点也不跛了。”
“很好。”
“骑它很好玩。我以前从没看过这种条纹的马。”
“我必须完成一些不寻常的事,才能得到认可,成为一名医生。所以我就制造了松鼠。”她说,“从来没有人分离过那个基因。”她知道梅莉莎可能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怀疑那场打斗对她造成的影响比她认为的还大。
“它是你制造出来的?”
“我制造出……一种药……那种药可以使它长出这种花纹。我必须改造生物,但又不能伤害它,才能证明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改造毒蛇。我们也才能治疗更多的疾病。”
“我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
“梅莉莎,你能骑我根本无法靠近的马。”
梅莉莎不发一语。
“怎么了?”
“我本来能成为一名骑师。”
她是个瘦小的孩子,而且毫无疑问,她有能力骑任何一匹马。“那么为什么”舞蛇突然不再说话,她明白为什么梅莉莎不能成为山腰镇的骑师。
这个孩子终于说话。“镇长希望骑师能和他的马一样漂亮。”
舞蛇握住梅莉莎的手,轻轻地紧握了一下。“我很遗憾。”
“已经没关系了,小姐。”
庭院里的光线照到了她们。旋风的马蹄在石子路上噼啪地响着。梅莉莎滑下马背。
“梅莉莎?”
“别担心,小姐。我会带走你的马。喂!”她大喊,“开门。”
舞蛇缓缓下马,然后解开马鞍上的毒蛇袋。她已经全身僵硬,不太健康的膝盖疼得很厉害。
官邸大门打开了,一名穿着睡衣的仆人探出头来。“谁啊?”
“是舞蛇小姐,”梅莉莎在黑暗中说,“她受伤了。”
“我没事。”舞蛇说。那名仆人却发出一阵惊呼,连忙转身呼喊找人帮忙,然后赶紧跑到庭院里。
“你为什么不带她到屋子里?”他伸出手想要扶住舞蛇。舞蛇轻轻地推开他,其他人也跑了过来,围在她身边鼓噪不安。
“过来牵马,你这个小蠢蛋!”
“不用管它!”舞蛇尖锐地说,“谢谢你,梅莉莎。”
“不客气,小姐。”
当舞蛇走进拱形大厅,盖伯尔从巨大回旋的楼梯上噼啪地走下来。“舞蛇,怎么回事?老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次,“我刚刚跟一个自不量力的贼打了一架。”事实不只是这样,舞蛇现在心里很清楚。
她谢过仆人,然后跟盖伯尔一起爬上楼梯,回到南塔。当她检查着白雾和狂沙时,他不安又担忧地站在一旁,恳求着她先照顾自己。这两条毒蛇没有受伤,所以舞蛇把它们放回各自的隔层内,然后走进浴室。
她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她满脸血迹斑斑,额头边缘的头发纠结成一团,她蓝色的眼睛向外凝视着自己。
“你看起来好像差一点就要被人杀死了。”他打开水龙头,拿起毛巾。
“确实如此,难道不是吗?”
盖伯尔轻拭着从她额头延伸至头发里的伤口。舞蛇可以从镜子里看到那道伤痕,那是个浅薄细长的刮伤,一定是被戒指边缘刮到了,手指关节不会造成这种伤口。
“也许你该躺下来。”
“头皮上的伤口一般都会流出大量的血。”舞蛇说,“但实际情况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糟。”她低头左右看看自己,然后悲哀地笑出声来。“新衬衫向来不舒服,但这实在是一个让它变旧的烂方法。”肩膀和手肘的布料都被扯破了,她摔到圆石子路上时,弄破了右边膝盖的裤管,泥土渗进衣服纤维里。从衣服四处的破洞,她可以看到刚形成的瘀血。
“我会买新的给你,”盖伯尔说,“我真不敢相信发生这种事。山腰镇几乎从没有发生过抢劫。而且每个人都知道你是医生。有谁会想要攻击医生?”
舞蛇从他手里拿走毛巾,接着将伤口清理干净。盖伯尔的动作太轻柔了,舞蛇不希望伤口上面还沾着泥土和些许沙粒,于是自己处理它。
“攻击我的人不是山腰镇的居民。”她说。
盖伯尔弄湿她膝盖上的长裤,想让凝固血迹黏住的布料和皮肤分开。舞蛇告诉他关于疯子的事。
“至少他不是我们的居民。”盖伯尔说,“陌生人很容易就能找到。”
“也许吧。”但是这个疯子已经逃过了沙漠居民的搜寻,镇上会有更多藏身之处。
她站起来。她的膝盖越来越酸痛,她跛着脚走到大浴盆旁边,打开了水,水温很烫。盖伯尔帮着她脱掉其他的衣物,然后坐在一旁,她正让伤口碰到水的疼痛感渐渐退去。他坐立不安,对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愤怒。
“那个疯子在哪里攻击你的?我去叫城里的守卫把他找出来。”
“喔,盖伯尔,今晚就暂时让这件事过去吧。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他已经逃走了。你这样做,只会让一群人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巡逻整个城镇,然后又把另一群人从他们温暖的被窝吵醒罢了。”
“我很希望能够做点什么。”
“我知道。可是此时此刻什么也不能做。”她躺下身子,闭起眼睛。
“盖伯尔,”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她突然说话,“梅莉莎发生了什么事?”
“谁?”
“梅莉莎。马房那个有烧伤疤痕的小助手。大概是十岁,还是十一岁的年纪,头发是红色的。”
“我不认识我想我没见过她。”
“她帮你骑你的马。”
“骑我的马!一个十岁的小孩?太荒谬了。”
“她告诉我她骑你的马。她的口气不像在说谎。”
“也许是罗斯牵它到草原上的时候,她骑在我的马上。不过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能撑得住。罗斯都没办法骑它呢更何况是一个小孩?”
“好吧,罢了。”舞蛇说。也许梅莉莎只是想要让她印象深刻,如果那孩子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她并不觉得惊讶。舞蛇却无法轻易忘记梅莉莎所宣称的那些话。“没关系,”她对盖伯尔说,“我只是想知道她怎么被烧伤的。”
“我不知道。”
她筋疲力尽,觉得自己若在浴盆里待上更久的时间,她就要睡着了。舞蛇撑着身体,离开浴缸。盖伯尔用一条大浴巾裹住她,帮她擦干背部和脚,因为她仍感到疼痛。
“四五年前,马厩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他突然说,“但是我以为没有人受伤。罗斯把大部分的马都救出来了。”
“梅莉莎本来躲着我,”舞蛇说,“她有可能已经躲了四年吗?”
盖伯尔沉默了半晌。“如果她害怕……”他不安地耸耸肩,“我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三年来我几乎也在躲避所有的人。我想这是有可能的。”
他扶着她回到卧室,然后突然在门前尴尬地停住脚步。舞蛇觉到自己好像马上又可以再次挑逗他,完全不在预料之内。她很希望今晚可以在她的床上为他留一个位置;她会很高兴有他陪伴,但是她并没有无穷的精力。此刻她已完全没有力气做爱或付出同情,而且她也不想再挑逗他了。她只希望他整晚能静静地躺在她身边。
“晚安,盖伯尔。”她说,“我多希望昨晚能重新再来一遍。”
他将他的失望之情控制得很好,尽管他知道她受伤又非常疲倦,他仍尴尬地发现自己很失望。他们仅仅亲吻,然后互道晚安。舞蛇感到欲望突然涌起。她克制住自己想开口请他留下的念头,因为她知道在今晚身体与情感的压力过后,明天早上她会有何感受。再多耗掉一些身体与心神上的精力,就算是会令人亢奋的热情,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该死的,”当盖伯尔走后,舞蛇说,“那个疯子已经欠我一屁股债了。”
有个声音将舞蛇从深沉疲惫的睡梦中吵醒。她以为莱莉又为了镇长的伤进来了,但是没有人说话。从门廊泄进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房间,然后门又关上了,再次恢复黑暗。舞蛇静静地躺着不动。她听得见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准备好防卫,记起梅莉莎说过关于她的小刀的事。在营地的时候,她总是带着小刀,不过她没料到睡在镇长城堡内,竟然也会遭受袭击。但是今晚她把皮带和小刀留在地面的某处了,也许放在浴室内。她不记得了。她的头很痛,膝盖也很不舒服。
我在想什么?她在心底默想。我甚至不知道怎样用小刀打架?
“舞蛇小姐?”传来的说话声音非常小,她几乎听不见。
舞蛇猝然转身,坐直身体,她完全醒了过来。她倏地松开拳头,就好像放松的心情突然握紧了她的手。
“什么梅莉莎?”
“是的,小姐。”
“感谢上帝你出声了我差一点打了你。”
“对不起。我并不想要吵起你。我只是……我想要确定……”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然无恙。我总是看到山上的灯亮着,我以为还要更晚,这里的人才会睡觉。我以为我可以找人问问看。只是……我不能。我该离开了。”
“不,等等。”舞蛇的眼睛已经能够适应黑暗,她可以看见梅莉莎的身形,还有她红通通的头发里被太阳晒到褪色,泛着鬼魅般微光的些许发丝;她还闻得到粮草和干净马匹令人神清气爽的气味。
“你真好,爬这么一段路,就为了知道我的情况。”她将梅莉沙拉近,俯身亲她的额头。厚重的刘海无法完全藏住头发下她扭曲不规则的疤痕。
梅莉莎身体僵硬,推开她。“你怎么能够忍受碰我?”
“梅莉莎,亲爱的”舞蛇伸出手,在梅莉莎没能来得及阻止她前打开灯。这个孩子转过身。舞蛇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直到她们面对面。梅莉莎不愿意看着她。
“我喜欢你。我会触碰我喜欢的人。其他人也会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给他们机会。”
“罗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山腰镇没有人愿意看妖怪一眼。”
“嗯,我觉得罗斯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而且我敢说,他之所以希望你害怕见到人群,有别的理由。他因为你做的事而得到称赞,不是吗?他假装是他驯服马匹,也假装是他在骑它们。”
梅莉莎耸耸肩,她低着头,好让疤痕不显眼。
“还有火灾的事,”舞蛇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盖伯尔说是罗斯救了马匹,但是受伤的人却是你。”
“每个人都知道一个八岁的小孩不可能从火场里救出马匹。”梅莉莎说。
“喔,梅莉莎……”
“我不在乎!”
“真的吗?”
“我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还可以待在马儿的身边,它们不会在意……”
“老天,梅莉莎!为什么你还愿意留在这里?人需要的东西并不只是食物,每个人都需要在一个像样的地方睡觉!”
“我不能离开。我还不到十四岁。”
“是不是他告诉你说,你是他的奴隶?山城里不允许有奴隶。”
“我不是奴仆,”梅莉莎暴躁地说,“我才十二岁。你以为我多大?”
“我猜你大概十二岁左右。”舞蛇说,她并不想承认,她原本以为梅莉莎的年纪更轻,“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你十二岁的时候,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吗?”
“没错,当然可以。我很幸运生在一个我不想离开的地方,但是我可以离开。”
梅莉莎眨眨眼。“喔,”她说,“好吧……在这里不行。如果你离开的话,你的监护人会找你。我曾经离开过一次,结果就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藏不了,”梅莉莎愤怒地说,“你认为人们都不在乎,但是他们却告诉罗斯我藏在哪里,所以他就把我带回来”
舞蛇伸出手,抚摸着她的手。梅莉莎陷入沉默。
“对不起,”舞蛇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是谁有权力要你待在一个你不想留下来的地方?为什么你必须躲起来?难道你不能拿走酬劳,然后去你想去的地方吗?”
梅莉莎尖声大笑:“我的酬劳?小孩没有酬劳。罗斯是我的监护人。他说什么,我都必须要去做。我必须跟他待在一起。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真是糟糕的法律。我知道他打你法律不应该让你跟像他那样的人在一起。让我跟镇长谈谈,也许他能处理这件事,那么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了。”
“小姐,不要!”梅莉莎扑倒在床边,跪下来紧抓着床单,“还有谁会想要我?不会有人的!他们会让我留在他身边,但是他们会逼我说他的坏话,然后他就会……他就会对我更坏。求求你不要改变任何事!”
舞蛇从膝盖上将她拉近,用手臂环抱住她,但是梅莉莎缩起身体,欲挣脱出舞蛇的怀抱。舞蛇正要放开她,将手滑向她的肩胛骨时,她却突然猛吸口气,身子往前退缩。
“梅莉莎,怎么回事?”
“没事!”
舞蛇解开梅莉莎的衬衫,看着她的背部。她的背被一条皮鞭,或是一件皮革做的东西鞭过;那是一件会让她疼痛但不会流血,还能工作的鞭条。
“怎么”舞蛇猝然停顿,“喔,该死。罗斯对我很生气,对不对?我骂了他,结果却给你带来麻烦,是不是?”
“舞蛇小姐,他想打人的时候他就打,完全不会事先计划。不管是打我,或打马儿的时候都一样。”她退后几步,望着地板。
“别走。今晚留在这里。明天我们再想想办法。”
“不,求求你,小姐。没事的。没关系。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知道怎么处理。不要做任何事,求求你。我要走了。”
“等一下”
但是梅莉莎转眼间已经离开房间,门在她身后掩上。舞蛇爬下床,步履蹒跚地追赶她,但她已经快到楼梯了。舞蛇倚着门框,身子探向门廊。“我们必须谈一谈!”她大喊,但是梅莉莎无声无息地步下楼梯,然后消失了踪影。
舞蛇跛着脚爬上她奢华的床铺,回到温暖的被窝里,然后关上灯,脑海里想着在屋外寒冷夜色中的梅莉莎。
舞蛇缓缓醒过来,静静地躺着不动,希望就这样躺在床上过一天。她很少生病,所以当她真的生病了,她却无法轻松看待。她想到她曾经义正词严地教训盖伯尔的父亲,要是她无法做到自己说过的话,那真的会成为一个笑柄了。舞蛇叹了口气。她可以整天努力工作,她也可以徒步或骑马长途旅行,身体完全不会有事。但是愤怒、肾上腺素和一场激烈的打斗却联合起来打击她的士气。
她振作精神,缓缓地起身。她倏地屏住气,僵在那里。她的右膝盖痛得更厉害了,那里也是她关节炎最严重的地方。她的膝盖肿大,僵硬得无法行动,所有的关节都在疼痛。她已经习惯这种疼痛了。但是今天,那痛苦第一次蔓延到她的右肩膀。如果她今天勉强自己启程,她很快就会在沙漠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躺上更长的一段时间。如果有必要,她可以不理会身体的痛苦,但是那会需要很多的体力,之后必定会付出一些代价。而她现在已经没有体力了。
她仍然记不得她将皮带放在了何处。既然她想起了这件事,她却想不起来为什么她曾在晚上找寻它舞蛇猝然坐起身,想起了梅莉莎,她几乎要叫出声了。但是她的身体对她的抗议,就跟她的罪恶感一样强烈。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但是当面和罗斯对质,无法帮助她的小朋友。舞蛇已经见识过结果了。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此刻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办法走到浴室。
至少要走到那儿,她用尽全力。而且,她的腰包也在那附近,她的皮带和小刀就好好儿地挂在挂钩上。当她回想起她把她所有的东西放在哪里时,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通常她不会让她的东西散乱一地。
她的额头刮伤了,薄长的伤口已结了厚厚的痂,看来是没办法处理了。舞蛇从腰包里拿出阿司匹林,大量服下,然后跛行回到床上。当她等待入睡,她猜想着等她年纪再大一点时,关节炎发作次数将会多频繁。那是无法避免的,但是那时要能在这么舒服的地方等待康复,却很难再有机会了。
当她再次醒来,艳红的太阳已高挂在天空那微薄的灰色云层后面了。由于吃了阿司匹林,她的耳朵有些耳鸣。她试着慢慢弯曲右膝盖,发现它比较柔软,也不那么疼痛了,她松了一口气。那个吵醒她的敲门声再次迟疑地响起。
“进来。”
盖伯尔打开门,探身入内。
“舞蛇,你没事了吗?”
“对,进来啊。”
当她坐起身,盖伯尔走进来。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可是我来看过好几次,你都没动过。”
舞蛇掀起睡衣,让他看看她的膝盖。发肿的地方大部分都消肿了,但是很明显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瘀血已经变成紫黑色了。
“感谢上帝。”盖伯尔说。
“天亮之前,情况会更好。”舞蛇说,她移动身体,让他可以坐在她身旁,“我想,也可能会更糟。”
“我的膝盖曾经扭伤过一次,整整一个礼拜都肿得像西瓜一样大。你说明天就好了?医生复原的速度一定很快。”
“昨晚我并没有扭伤膝盖,只是擦伤罢了。伤口会发肿,大部分是因为关节炎的关系。”
“关节炎!我还以为你不可能生病。”
“我不会得传染病。我们医生总是会罹患关节炎,除非我们染上更严重的疾病。”她耸耸肩,“那是因为免疫系统的关系,我跟你说过了。有时候免疫系统会出点小差错,然后攻击同样繁衍了它们的身体。”她觉得没有必要向他叙述那些医生真正容易得到的严重疾病。盖伯尔帮她拿了早餐上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饿坏了。
一整天,舞蛇做的事就只有洗热水澡和躺在床上,由于服用了大量的阿司匹林,她昏昏欲睡。盖伯尔偶尔会进房坐在她身边,陪她一会儿,有时莱莉会拿着拖盘进来,或是布莱恩会来报告镇长复原的情况。自从上次镇长试图下床后,他就不再需要舞蛇照料了,布莱恩是个远比她还优秀的护士。
舞蛇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想横越山谷到下一个山脊,想马上启程到城市去。这趟蕴含了无限可能的旅程深深吸引着她。而且她也迫切地想要离开镇长的城堡。在这里,她过着像从前一样舒适的生活,甚至就像在故乡医生之域一样舒服。然而住在这个房子里,却令人无法快乐;屋里的人们貌似亲密,却只让人愈加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紧张的关系。空间太大,人丁却过于单薄;权势显赫,但却让人无法逃开它带来的压迫。镇长一手掌权,完全没有将权力分派下去,罗斯也滥用着职权。尽管舞蛇非常想要离开,但她还没帮助梅莉莎,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消失。梅莉莎……
镇长有一个图书室,莱莉拿了几本书给舞蛇。她试着读下去。通常她一天之内可以看好几本书,她知道看得太快了,根本不可能好好欣赏。但是这一次她却感到无趣,没办法专注,心情烦躁不安。
下午三点,舞蛇起床,跛着走到靠窗边的椅子旁,从那里她可以看到整片山谷。她甚至无法找盖伯尔陪她聊天,因为他已到镇上去,到处描述着那个疯子的模样。她希望有人能发现那个疯子,也希望他能有所斩获。她还有好长的一段旅程,她不希望自己一路上提心吊胆,担心有人跟踪她。在这个季节,没有一个要前往城市的沙漠商队,她将独自旅行。
那时葛兰要她到她的村庄里度过冬天,现在看来这个邀请格外吸引人。但光是想到她将有半年在她的工作岗位上形同瘸子,也不知道她是否有重拾名声的一天,她就无法忍受。她要不就去城市,要不就回到医生之域,接受老师的审判。
葛兰!如果舞蛇能够让那个孩子离开山腰镇,也许梅莉莎可以去她那里。葛兰既不漂亮,也没有美丽的躯体。梅莉莎的疤痕吓不了她。
但是将讯息传给葛兰,并得到她的答复,还要花上好几天,因为她的村庄在遥远的北方。舞蛇也必须承认,她和葛兰还没熟识到可以请她担负这种责任。舞蛇叹口气,手指扒过发间,祈望这个难题会潜入她的潜意识里,恍如梦一样地出现,然后得到解答。她环顾房间四周,仿佛房里有东西可以告诉她怎么做似的。
靠窗户边的桌子上摆放了一篮水果、一盘点心和乳酪,还有一盘小馅饼。镇长的仆人对待生病的人太过慷慨了,一整天舞蛇根本不须有等待或找寻食物的闲情雅致。她曾恳求盖伯尔、莱莉、布莱恩和那些进房来铺床、擦窗户、刷掉碎屑的仆人吃掉那些食物(她仍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这栋房子里工作,并服侍盖伯尔与他的父亲;每次她才刚记住一个名字,另一个新面孔又出现了),但是那些送过来的食物绝大多数还是原封不动,保持满满一盘。
冲动之下,除了果肉丰润多汁的水果,舞蛇将篮子里的水果通通都吃光了,然后她用餐巾包着点心、乳酪和馅饼,重新把篮子装满。她在一张纸条上准备写字,转念间改变了心意,在纸张上画了一条缠卷的蛇。她将纸条折起,放在篮子里,用餐巾盖住所有的食物,然后摇了摇铃。
一个小男孩出现了又是另一个她从没看过的仆人她请他将篮子送到马厩去,然后把它放在松鼠马房上方的阁楼里。这个男孩只有十三或是十四岁,因为快速发育,身体瘦长,所以她要他保证他不会动篮子里的食物。为了答谢他,她也保证桌上剩下的食物,他想要的都能拿走。他看起来没有营养不良,但是舞蛇还没遇过一个正在急速发育,却不会时时感到一丝肚子饿的孩子。
“这样的交易你满意吗?”她问。
这个男孩咧开嘴,露出笑容。他的牙齿大而且洁白,有点小小的歪曲;他将来会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舞蛇想,在山腰镇里,就算是一个青少年,也有一副毫无瑕疵的外表。
“是的,小姐。”
“很好。一定不能让马夫看到你呦。我听说他会追着他的食物跑。”
“是的,小姐!”这男孩再次露齿而笑,提着篮子离开房间。从他的声音里,舞蛇确信梅莉莎并不是唯一一个领教过罗斯暴躁的脾气,但又无法抵抗的小孩。但是知道这件事对梅莉莎却毫无帮助。这个小男仆并不会比梅莉莎更有优势反抗罗斯。
她想要和梅莉莎谈谈,但一天过去了,她却没有出现。舞蛇不敢再送比篮子里那张纸条上更明白的讯息,她不希望梅莉莎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好管闲事又遭到殴打。
当盖伯尔回到城堡,进到舞蛇房间时,天色已经变暗了。虽然他心事重重,但他并没有忘记他曾承诺过要补偿舞蛇破损的衬衫。
“一无所获,”他说,“没有发现任何穿沙漠长袍的人,也没有人假扮外地人。”
舞蛇试穿衬衫,讶异地发现非常合身。之前她买的那件是褐色的,一件粗糙朴实的手织衬衫。这一件料子柔软多了,纤细强韧的白色丝绸上,织着精致的蓝色印版花样。舞蛇耸耸肩,伸出臂膀,手指轻抚着鲜艳的颜色。“他去买新衣服或许已经改头换面。他在旅馆订了房间,可是又没有几个人看过他。也许他就像其他路过的外地人一样,没什么特殊之处。”
“大多数的外地人几个礼拜前就经过这里了。”盖伯尔说,然后叹口气,“但是你说得没错,现在不会有人能够注意到他。”
舞蛇望向窗外。她可以看见山谷农场里星罗棋布的点点灯光。
“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现在好多了。”肿大的情况已经消失,疼痛也已消退,变成了天气转换时会出现的普通酸痛。她喜欢沙漠的一点就是,尽管气候炎热,天气却相当稳定。在那里她从不会在清晨时疼醒,然后觉得自己年老力衰,好像已超过一百岁。
“太好了。”盖伯尔的语气满怀希望,却又好像不太相信,充满疑虑。
“当医生有充分的理由,”舞蛇说,“我们的确会复原得很快。”她强迫自己将忧虑放置一旁,咧嘴微笑,回报盖伯尔以灿烂的笑容。
这一次开门声又响起,但舞蛇不再感到惊慌。她醒过来,用手肘撑起自己。
“梅莉莎?”她打开灯,光线只足够让她们看到彼此,因为她并不想惊动到盖伯尔。
“我收到篮子了,”梅莉莎说,“食物很好吃。松鼠喜欢吃乳酪,但是旋风不喜欢。”
舞蛇发出笑声:“我很高兴你来了,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好啊。”梅莉莎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我可以离开这里的话,我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在罗斯说过那些话之后,你还相不相信在山腰镇以外任何一个地方,你仍然可以成为一名骑师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刚开始,你可能必须要更加努力工作,但是人们会因你的人格与作为而重视你。”这些话就连舞蛇自己听来,都显得空洞虚幻。你这个傻瓜,你正在叫这个吓坏了的孩子独自一人到外面的世界闯荡,然后设法立足。她思索着其他更好的说法。
盖伯尔躺在她身边,一只手环绕着她的臀部,他动了动身子,口中喃喃发出呓语。舞蛇看着他,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事,盖伯尔。”她说,“继续睡吧。”差一点就要醒来的他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转眼间又沉睡了。
舞蛇回过身面对梅莉莎。微光中,这个脸色如鬼魅般苍白的孩子注视了她片刻,突然间转身逃开了。
舞蛇跳下床去追她。啜泣的梅莉莎不断摸索着门把,当舞蛇赶上来,她正好打开了门。这个孩子冲向门廊,可是舞蛇一把抓住了她。
“梅莉莎,怎么回事?”
梅莉莎缩起身体避开她,无法克制地哭泣着。舞蛇跪下来拥抱她,慢慢地将她拉近,轻抚她的头发。
“没关系,没事了。”舞蛇轻声地说,只是因为她必须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梅莉莎突然从她怀里跳开,“我以为你很坚强我以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是你却和我并没有什么两样。”
舞蛇不愿放走梅莉莎。她带着她到另外一间客房,然后打开灯。这个房间的地板冰冰凉凉的,石板似乎要从她赤足的脚掌吸光所有的温暖。她从干净的床铺上拉了一件床单,从肩膀裹住自己,带着梅莉莎走向窗台。她们在窗台前坐下来,梅莉莎勉强坐下。
“现在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梅莉莎低着头,将膝盖环抱在胸前:“你也必须要做他们要你做的事。”
“我并不需要做任何人要我做的事。”
梅莉莎抬起目光。她右眼中的泪水直直滑下脸颊。她左眼的泪水却随着疤痕脉络横流。
她再次低下头。舞蛇靠近她,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肩膀。
“放轻松。不用急。”
“他们……他们做出了……”
舞蛇皱眉,困惑不已:“做了什么?他们又是谁?”
“他。”
“谁?不会是盖伯尔吧!”
梅莉莎迅速地点点头,视线没有看着她。
舞蛇无法想象盖伯尔会存心伤害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他伤害了你,我确定那一定不是故意的。”
梅莉莎看着她:“他并没有伤害我。”她的声音充满轻蔑和不屑。
“梅莉莎,亲爱的,我实在不了解你在说什么。假如盖伯尔没有伤害你,你看见他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不安?他真的非常善良。”也许梅莉莎听说过莉亚的事,所以替舞蛇感到担心。
“他叫你到他的床上。”
“那是我的床。”
“是谁的床并不重要!罗斯没办法发现我睡在哪里,但是有时候……”
“罗斯?”
“我和他。你跟另外一个人。”
“等一下,”舞蛇说,“罗斯要你到他的床上去?那时你并不愿意?”她想这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问题可问。
“愿意!”梅莉莎口气充满嫌恶。
当舞蛇困惑的心情平静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发问:“他曾要求你做其他的事吗?”
“他说很快就不会痛了,可是从来没有不痛过……”她的脸埋在膝盖上。
梅莉莎试图说出的事实,让舞蛇心中涌起一股同情与嫌恶的感觉。舞蛇拥着梅莉莎,轻轻拍着她,抚摸她的头发,直到她渐渐将手臂环上舞蛇,好像害怕有人会发现而阻止她一样,然后在舞蛇的肩膀上放声哭泣。
“你不用再说了,”舞蛇说,“我本来不明白,但是现在我懂了。喔,梅莉莎,那件事不该像那样子的。难道就没人告诉你吗?”
“他说我很幸运,”梅莉莎轻声说,“他说他愿意碰我,我应该要觉得感激。”她剧烈地颤抖。
舞蛇前后摇晃着她的背。“他很幸运,”她说,“他很幸运一直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门突然开了,盖伯尔朝内探了一眼。“舞蛇?喔,原来你在这里。”他走向她,光线明暗不定,照着他古铜色的躯体。梅莉莎吓了一跳,她看向他。盖伯尔霎时僵住了,惊恐与害怕的表情布满了他的脸。梅莉莎再次埋头,将舞蛇抱得更紧,身体因努力克制不要啜泣而不停颤抖。
“怎么?”
“回床上去。”舞蛇说,口气比她期望的还要严厉,但此刻她心中对他的感觉却更为苛刻。
“怎么一回事?”他难过地问。他皱着眉头,看着梅莉莎。
“走开!我明天再跟你说。”
他本想反对,但是看到舞蛇的表情改变了,他就不再说话,然后离开房间。舞蛇和梅莉莎坐在一起,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梅莉莎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安静而规律。
“你现在明白人们是用什么眼光看着我的吧?”
“是的,亲爱的。我明白了。”看过盖伯尔的反应之后,舞蛇很难再对人们的容忍限度抱持乐观的想法。此刻舞蛇希望梅莉莎决心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更强烈了。任何情况都会比现在好。任何情况。
舞蛇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危险且冷酷无情的愤怒。一个有疤痕、受过伤、惊吓过度的孩子,和一个美丽有自信的孩子一样有权享受温柔的第一次性爱,也许还更有权利。但是梅莉莎却只有受到更多的伤害和惊吓,只留下更多的疤痕和屈辱。此刻,梅莉莎就像一个小小孩一样,心满意足地紧拥着她。
“梅莉莎……”
“什么事,小姐?”
“罗斯是个邪恶的坏人。一个好人绝不会用他伤害你的方式,去伤害任何一个人。我保证他再也伤害不了你。”
“是不是他有什么关系吗?”
“还记得当你知道有人想要抢劫我,你有多惊讶吗?”
“但是那人是个疯子,而罗斯并没有疯。”
“有许多像那样子的疯子,但是像罗斯的这种人却不多。”
“那个人跟罗斯一样。你必须待在他身边。”
“不,我不用。是我邀请他留下来的。人们可以为彼此做许多事”
梅莉莎抬起目光。舞蛇无法分辨她的表情是好奇还是不安,由于那些恐怖的烧伤疤痕,她的脸显得非常僵硬。舞蛇这时才第一次看到那些疤痕延伸至那孩子的衬衫里。舞蛇脸上霎时失去血色。
“小姐,怎么了?”
“告诉我一件事,亲爱的。你的烧伤有多严重?那些疤痕在哪里?”
梅莉莎眯着右眼,她仅能这样皱眉头。“从我的脸,”她退后,摸着她喉咙左侧的锁骨,“到这里,”她的手移往她的胸膛,一直到肋骨下方,然后再到她的身侧,“再到这里。”
“再下面呢?”
“没有。我的手臂好长一段时间都非常僵硬。”她转动她的左肩,它不像正常情况下那般柔软。“我很幸运。如果伤得更重,我就不能骑马了,那样的话,我活着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了。”
舞蛇松了一大口气。她曾经见过有人严重烧伤到再也无法完全享受性爱,他们失去了生殖器官,也不能再产生愉悦的感觉。舞蛇感谢世界上所有民族的全部的神,因为梅莉莎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罗斯伤害了她,但是那痛苦是由于她还是个孩子,罗斯却是个体型壮硕、冷酷无情的大人,而不是因为除了痛苦,大火烧掉了她所有其他的知觉。
“人们会做能让对方高兴的事,”舞蛇说,“那就是盖伯尔会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希望他碰我,他也希望我碰他。但是一旦有人碰了其他人,却不再在乎他们的感觉甚至是违背他们的意愿!”舞蛇突然停住不说话了,因为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将性爱扭曲成强暴,“罗斯是坏人。”她又说了一次。
“那个人没有伤害你?”
“没有。我们非常快乐。”
“好吧。”梅莉莎勉强地说。
“我可以让你看一看。”
“不要!请不要!”
“不要害怕。”舞蛇说,“不要害怕。从现在起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舞蛇小姐,你无法阻止他的。我也无法阻止他。你必须离开,而我必须待在这里。”
任何情况都比待在这里要好,舞蛇曾经这么想过。任何情况,甚至是遭到驱逐。就像她曾经寻寻觅觅的梦一样,答案突然滑进了舞蛇脑海里,她兴奋地大笑,并对自己叫喊为何没有早点想到。
“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和你一起走?”
“没错。”
“舞蛇小姐!”
“你知道医生的小孩是领养来的吗?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但是我已经找领养的孩子找好久了。”
“但是你可以领养别人啊。”
“我想要你,如果你愿意让我当你的母亲的话。”
梅莉莎缩在她怀中。“他们不会让我走的,”她轻声说,“我好害怕。”
舞蛇轻抚着梅莉莎的头发,凝视窗外的黑暗与优美富饶的山腰镇里的点点灯火。过了一会儿,就在梅莉莎快睡着的时候,她又轻轻地说了声:“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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