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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那颗心脏的血管散发一阵阵翠绿色光芒。它们开始扩散、生长,像树根一样沿着铁链缠绕,朝外伸出岔生的卷须。伊丽莎白麻痹的思绪牢牢地锁定在一幅神经系统的插图上,那是她在哈葛洛夫师傅的一本解剖学课本里看到而留下的记忆。

  编年史正长成一只邪物,就从它的心脏开始。

  才不到几秒钟,邪物不断变大的形体已塞满石柱内部。带爪的手指弯曲着勾在开口边缘,其裸露的卷须滴着墨水。伊丽莎白想起这些爪子的影子在皇家图书馆延伸,探向推着笼子把它运过走廊的那些守护员。

  艾许夸夫特踉跄后退,把手搂在胸前。他眼神狂乱,扑向被丢弃在印记旁边的剑。他已经不是艾许夸夫特了──而是海德。艾许夸夫特已经完成工作,放弃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让海德自己面对《亡灵编年史》,就像他在释放《眼之书》后势必对艾琳娜做的事一样。

  邪物快速伸出手,金属咔啦响,它在离海德仅几吋的距离处猛然停止,箍在它手腕上的铁链已被扯到极限。爪子愈伸愈近,朝他抓去,炼环在压力下变形。

  海德的表情因下定决心而变得坚毅。他掂了掂宝剑。「在我的监管下休想!」他低吼。「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别想,妖孽!」

  「那就受死吧。」邪物悄声说,它的嗓音像是从坟墓里送出来的阴风。其中一根爪子打直,碰到海德的脸颊。

  海德变得面无表情。绿光由他脖子上的血管往上流,漫过脸颊,然后进入邪物的爪子。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倒地而亡,撞击地面时已是一具苍白而干枯的尸体。他的尸体在落地瞬间化为尘土,好像它已陈列在陵墓中好几百年而变得干燥无比。

  窃取而来的生命沿着邪物的手腕搏动上传,它的手抖动着,一道道裂缝绕着石柱周围回旋而上。那是唯一的预警,接着石柱就爆开来,大块的黑曜石往外喷飞。从残骸中有个高大而枯瘦的形体立起来,被回绕的尘土给遮蔽。断裂的铁链挂在它手腕上,它的额头顶着一对鹿角。

  伊丽莎白见过这样的形貌,是她与纳森尼尔在黑瓦德共度的那一晚看见的。这本魔法书的心脏──是巴塔萨从某个苔藓人身上挖出来的。生命的给予者,被转化为生命的掠夺者,她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更亵渎的事了。

  邪物彷佛感应到她的想法,猛然把头转过来。它的绿眼睛隔着尘土炯炯发光。它盯着他们看了良久,彻底静止不动。虽然它不比《眼之书》高多少,本身却散发一股古老的、令人痛苦的恶意,让恐惧像酷寒的浪涛一波一波地冲刷她的皮肤。她的本能尖叫着,要她伸手去拿屠魔者,但她动弹不得。

  又过了几秒钟,怪物似乎失去兴趣。它转身走向通道,踩过沟渠间干涸的那一段,然后消失在后方的黑暗中。

  伊丽莎白口袋里的钥匙串叮铃作响。她抖得好像在隆冬的户外度过一夜似的。即使如此,她还是在大衣上擦拭掌心,然后用双倍的力量去推开吊门。要是让那只邪物逃出去,无数的人将死亡。经过她方才目睹的情况后,她不确定守护员能够阻止它。万一它沿着墨水路一路跑到铜桥市,沿途吸取整座城镇的生命,只留下遍地尘土,那该怎么办?

  她从眼角余光看到纳森尼尔盯着邪物的背影。「纳森尼尔,」她咬牙切齿地说:「帮我。」

  纳森尼尔没将目光由通道移开。「妳没听到吗?」他问。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几乎像在说梦话。伊丽莎白暂停动作,仔细看他的表情。他现在看起来比不久前要冷静多了,但他的眼神明亮,就像服用过鸦片酊那时候。就连地窖内的红光都没能掩饰他的苍白。

  「那个嗓音,」他继续说。「它在说话……它想要……妳没听到它说的话吗?」

  一股寒意沿着伊丽莎白的脊椎往下窜。她瞥了赛拉斯一眼,他微微摇头──他也没听到任何声音。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按在纳森尼尔手臂上。「少爷。」他说。

  纳森尼尔皱起眉头。他用手爬网头发。「抱歉。」他说,语气正常多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当然很乐意加入妳,冒生命危险逞英雄,史奎文纳。妳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纳森尼尔双手抵住栏杆,两人合力推。吊门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悲鸣,向外弯曲的程度便足以让他们侧身挤过去。

  赛拉斯变成猫形跟在他们后头跳过去,完美平衡地站在纳森尼尔肩头。他们跑过桥时他甩着尾巴,仍冒着蒸气的沟渠有如熔铁炉,热气扑向他们。

  他们经过海德空荡荡的制服时,伊丽莎白逼自己不要往下看,也逼自己不要抬头看另外两本级别十的魔法书,它们因编年史逃走而从恍惚状态中被惊醒。《自由之龙》的柱子里有闪电在劈啪作响,《预言书》则发出微弱的音乐,像是被遥远微风轻轻吹拂的管钟。

  她先跑到通道前,并猛然煞住脚步。邪物的腐肉与石头臭味悬浮在入口处。她身体的每条纤维都在排斥走进去这个念头,但她绷紧下巴,抽出屠魔者,然后往前推进。

  片刻之后,纳森尼尔手中燃起一团绿焰,照亮额头上湿亮的汗水。他很快地朝她咧嘴一笑,并冲到她身旁,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他一定比她更害怕。他即将面对自己噩梦中的东西。可是他不久前的模样,几乎安详……

  伊丽莎白很不安。「你听到编年史说什么?」她问。

  纳森尼尔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定定地直视前方。「我觉得一定是我在想象。」他发出没有说服力的笑声,然后勉强说道:「它要我们来──要我们跟它走,加入它。但那完全说不通啊。它有什么理由想这么做?」

  伊丽莎白迟疑着。编年史只对纳森尼尔一个人说话,她很怀疑它的邀请是针对他们所有人。「如果它再对你说话,」她说。「答应我你不会听,答应我你会尽全力隔绝它。」

  纳森尼尔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我会的。」他说。

  伊丽莎白沉重地希望这样就够了。

  邪物并没有躲起来等着偷袭他们,直接往前走了。随着隧道斜斜地往上,伊丽莎白听到的第一个声响,是大图书馆的警钟隔着石头悲伤地传来,这声音像火一样将勇气灌入她的血管。如果守护员及时集结,仍然有希望。

  通道尽头是一道陡峭的楼梯。在楼梯顶端,看起来邪物用蛮力冲开剩余的土地,制造出一个破碎的开口,从中可看到一圈夜空。他们七手八脚地爬过被喷飞的石板地,直接进入混乱的战场。

  寒意袭向伊丽莎白,其冲击之强像有人甩了她耳光。大炮轰隆响,红色闪光点亮大图书馆覆满盐的庭院。空气中弥漫刺鼻的火药味。守谁员踩着重重的脚步跑过去,太过专心而无暇多看她和纳森尼尔一眼。

  在每一发炮击之间,尖叫声刺入伊丽莎白耳鸣的耳朵。前方有一段外墙已被破坏了,它的机械装置成了冒烟的废铁。伊丽莎白瞪着眼环视四周,试着搞清楚方向,有个守护员从外墙破口踉跄退回来,灰白色像霜一样在他的脸上蔓延。他几乎走到图书馆门前时,倒在地上化为尘土。

  下一波炮击照亮在壁垒上耸立的一个身影,它鹿角的角叉伸向月亮。那对鹿角往旁边一扫,立刻就铲起一门大炮,将它抛向一旁,溅起满天碎石。

  伊丽莎白迟疑地倒退一步。这似乎不可能,可是──「它变得好大!」她在嘈杂声中大喊。

  「它从它夺走的每条生命汲取力量!」纳森尼尔大声回应。「它只会一直变大,一直变强。」

  伊丽莎白转向他,风把她的头发绕在她脸上。「我们得阻止它。」

  纳森尼尔的灰眼睛与她对望,然后他点点头。他低下头,嘴唇蠕动。云层盖过月亮,吞没群星。有一会儿工夫,风完全止息。大炮停止射击,因为在黑暗中无法锁定目标,诡异的平静笼罩庭院。就连钟声听起来都闷闷的。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纳森尼尔念的咒语似乎变大声了,以诺语音节从墙壁间回荡。

  「是那个魔法师!」有个守护员叫道。「他在那里!」

  这就是伊丽莎白所担心的。由于缺乏艾许夸夫特涉案的证据,纳森尼尔貌似要为编年史脱逃负责。许多守护员其势汹汹地朝他们冲来,她站到纳森尼尔身前,挺起屠魔者备战。赛拉斯跳下纳森尼尔的肩膀,还没落地已恢复成人形。

  屠魔者锵的一声抵住最近一名守护员的剑,震动沿着她的手臂往上传。守护员有技巧上的优势,但伊丽莎白身高较高,力气也较大。她胡乱格挡,成功地阻挡他的攻势,直到双方的剑身互相卡死。

  「他不是破坏者!」她隔着他们交错的兵器大叫。

  守护员没在听。他的脸上青筋暴凸,用力推向她,他的剑沿着屠魔者的边缘磨出危险的尖锐声响。伊丽莎白一阵反胃,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得开始认真和他对打──或许甚至不惜杀了他。她没办法再挡住他多久,接下来他们其中一人势必会受伤。

  附近的赛拉斯利落地往旁边一站,闪过另一个守护员的挥砍,并且在同一瞬间出现在守护员背后。他抓住那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只听到一声令人作呕的骨折声,守护员便大叫着丢下手里的剑。那把兵器还没落地,赛拉斯已化作模糊身影,赶去对付下一个攻击者。守护员像西洋棋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倒在纳森尼尔周围,一边呻吟一边捧着骨折的手脚。

  一阵强风切过庭院。纳森尼尔抬起头,头发狂乱,双眼镶着一圈绿光。火沿着他指尖舞动。他本身看起来就像个恶魔。他龇着牙,念出咒语的最后几个音节。

  伊丽莎白倒抽一口气,她的身体飘离地面,靴尖轻飘飘地擦过石板地。空气中有劈啪作响的电流,电啪啪地通过她的衣服,使她的汗毛都竖起来。能量不断累积,直到她觉得鼓膜都要破了──然后那股能量却瞬间释放,像一阵脉动冲过她的身体,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感觉像是天空俯冲而下砸向地面。

  地心引力将她用力拽回地上,同时墙的另一侧闪现一道闪电。它打下来一次、两次、三次,一次又一次,每一下令人目盲又嘶嘶作响的重击都扭转着钻进邪物的两支鹿角之间,并化作绿光河流向下流入它的身体。

  闪电终于停止,伊丽莎白的视线充满太多烟和紫色残像的斑块,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庭院掠过一阵轻颤,彷佛有某个重物倒下,而壁垒那里传出欢呼声,她能够大胆猜测是什么状况。

  伊丽莎白用力一推,把守护员推开。他踉跄了一下,看起来有些迟疑。更多守护员赶到现场,但他们留在后方,盯着纳森尼尔瞧。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火花在他身上闪烁;微型闪电在他的指尖与石板地之间劈啪作响。彷佛这还不够似的,他咧嘴而笑。

  其中一个守护员开始走向前。

  「退下。」上方有个嗓音严厉地说。壁垒内侧之字形楼梯上站着一个理平头、身材壮硕的女人,她正看着他们。她翻过楼梯扶手,落在伊丽莎白旁边。

  「战役还没有结束。」她用充满权威的语气说。「这两人不是我们的敌人。还能走的人,在壁垒上为魔法师清一块位置出来。他是个大师,我们需要他。」没有半个守护员有反应,她又暴喝一声:「快点!」

  伊丽莎白还来不及响应,她就发现自己跟着纳森尼尔被催赶着走向楼梯。发号施令的守护员斜睨他们一眼。「你们最好不要让我后悔这么做。你们有谁看到馆长了吗?」

  「邪物杀了他。」伊丽莎白哑声说。

  她一脸凝重,但并不讶异。「我想那表示现在我是馆长了。」她停顿一下,瞥了赛拉斯一眼,然后目光闪向纳森尼尔。「我猜那是你的恶魔?」

  「啊。」纳森尼尔说,从指尖甩掉最后几粒火花。他刻意避免去看那些受了伤、抱着骨折的腿、仍在庭院四周打滚的守护员。「恐怕是的,馆长。」

  守护员──应该说新任馆长──在皱眉。伊丽莎白绷紧神经准备迎接灾难。但她只说:「他个子有点小。」然后就转回身往前面走。

  他们的靴子咔啦咔啦地踩在金属格栅上。他们爬上顶端时,腐臭的烟雾大团地涌向他们。在烟雾弥漫之中,奋力操作大炮的守护员只像是被火把光芒照出的深色污渍。伊丽莎白冲到城垛旁往下看,一大团犹在闷烧的东西蜷缩在城墙底部,周围全是被弄倒的路障,路障上的尖刺像梳齿一样让风挟着烟通过,但倒地的邪物并没有瓦解成灰烬。

  「它没死!」她回头喊道。

  「大师,如果你能把它解决掉,我会非常感谢。」馆长说道:「而且愈快愈好,为了我们所有人着想。」

  纳森尼尔和伊丽莎白借着烟雾的掩护,互相使了个眼色。她知道真相:这么危险的怪物是没办法控制住的,艾许夸夫特让他们别无选择。伊丽莎白想象编年史脱离掌控,在铜桥市横冲直撞,用它的爪子砸毁塔楼,所经之处留下一串已死和垂死之人。那与恶魔入侵相比,孰轻孰重?伤亡数如何,破坏程度如何?她不知道。她像是被蒙着眼睛站在一座天秤后头,她得负责拿一场灾难与另一场灾难权衡重量,选择世界要以哪种方式终结。

  她和纳森尼尔凝视对方的眼睛,数千人的命运悬浮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他们没有时间说话或甚至思考──只能直接行动。

  「好。」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痛苦。「动手吧。」

  「我很怀疑用更多闪电会行得通。」纳森尼尔转回头对馆长说:「我得试别招。等我一下。」他闭上眼睛。

  伊丽莎白空着的手握成拳头,她向后退到赛拉斯身旁。赛拉斯在壁垒上朝外远眺,面无表情,风拂动他的头发,他的发丝开始从缎带中松脱了。伊丽莎白紧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你能做些什么吗?」她问赛拉斯。

  「我并没有能力创造奇迹,史奎文纳小姐。」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好像他真的是由雪花石膏雕成的。「我不能跟这只生物打斗,它是我昔日的主人所创造出来的。即使巴塔萨已去世几百年,他的命令仍禁止我这么做。」

  伊丽莎白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不禁迟疑了一下。赛拉斯的说法不完全正确。如果她将他由束缚中释放,他将不再受到巴塔萨的命令──或任何事物──限制。他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他会有力量救所有人。

  「但我不会这么做。」他嘟哝。「妳知道我不会的。」

  他的语气让她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很遗憾。」她说,不过她也不确定她究竟为了什么而遗憾──是为了她打这种主意,还是为了赛拉斯眼中的饥渴。

  赛拉斯低下头,然后突然瞪大眼睛。「趴下!」他气急败坏地说:「趴下!」

  这是伊丽莎白第一次听到赛拉斯提高音量说话。他抓着她和纳森尼尔把他们往地面攒,所有事物都转为横向。

  邪物直立起来,高度超出壁垒,它的嘴巴和细窄的鼻孔都喷着烟,眼睛爆出邪恶妖异的绿光。赛拉斯把他们压平,同时一条巨大的手臂扫过城垛。狂风在伊丽莎白上方呼啸,猛击她的感官,撕扯她的衣服。有种可怕的、吸吮的灰白使她的意识变模糊。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是一支摇曳不定的蜡烛,正受到强风冲击。她的听觉减弱,她的视觉模糊。绿色火焰喷发,然后世界裂开了,像万花筒一样碎成千千万万片。

  片段的声响、动作、一个嗓音。「伊丽莎白。」那嗓音属于纳森尼尔,因几乎失控的情绪而紧绷。「伊丽莎白,妳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的脸悬浮在她上方,衬着后方的黑暗是一抹模糊的白色。他脸颊上有煤灰,绿色余火在他身后的夜空中回旋。他用一条手臂搂着她,另一手紧握她的手,焦急地用力捏着。伊丽莎白看到她的手指皱缩且惨无血色时,一瞬间无法呼吸。不过就在她眼前,邪物的触碰消退了。她的手恢复知觉,伴随着一阵被针刺的疼痛。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纳森尼尔扶她一把。他们四周满目疮痍。翠绿色火焰舔过城垛,沿着散落在壁垒上的空制服舞动。

  有个孤零零的大炮砰地开炮,一声尖啸在她耳边回荡──是邪物。馆长正在附近吼着指令,试图集合剩余的守护员。

  「我没事。」伊丽莎白说,调整了一下握屠魔者的手势。「我准备好了。」

  纳森尼尔的表情怪怪的。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赛拉斯一眼,然后退后一步。他尚未开口,反对的话已涌到伊丽莎白嘴边。

  纳森尼尔说:「我要把它引开──」

  「不行。」

  「我必须这么做。我是唯一不受它魔法影响的人。」

  「等一下,」伊丽莎白说:「你不应该去。那个嗓音──你可能抵抗不了它。」

  「别担心,我有个主意,我没时间解释,不过……」他已经转身了,双手之间展开一条火鞭,它的光芒将他转化为一个又高又瘦的轮廓。伊丽莎白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他的一抹笑意。

  「相信我。」

  在他前方,邪物刚用爪子刮完一座塔楼,它转过身,大块的石材从它肩头滚落。虽然它貌似他们在黑瓦德看过的苔藓精灵,构成它兽皮的树皮却发黑腐败,处处迸裂开来,露出内部的绿光。朝它走去的纳森尼尔看起来小得不可思议,他的鞭子只是一条光做的丝线。

  伊丽莎白可不打算袖手旁观。她将屠魔者插在腰带上,然后冲向最近一门大炮。它原本的操作员只剩下一套制服和一堆尘土。伊丽莎白将遗骸拨开,爬上炮手座位。

  这个装置与她在书上读过的中世纪式大炮天差地远。它和这座大图书馆其他机械装置一样,是个充满齿轮和活塞的复杂器具。她握住一个转盘,实验性地往左边扭,它金属表面的酷寒刺入她的手指。某种机械隆隆地启动,使得座椅剧烈摇晃,她完全是靠着紧抓住转盘才没被甩出去。大炮炮管发出抗议般的低鸣,往左摆了几呎。现在,往上──她将相邻的转盘往上提,炮管举起来了。剩下可操作的只有她臀部旁的一根控制杆,那势必可以发射炮弹。

  纳森尼尔展开鞭子,准备攻击。但他并没有执行到底。他静止不动,向上仰望,邪物则朝他微弯下腰。

  伊丽莎白心跳停了一下,想起他在地窖时出神的表情。快啊!她催促,攻击啊!

  在寂静中,森林吐出一口气。风回旋着吹过壁垒,充满腐烂的恶臭,好像是由尸体的嘴巴呼出来的气。大树枝弯曲,小枝枒嘎吱作响。有个嗓音悄声说:「松恩……」

  「别听它的!」伊丽莎白尖叫。她的脉搏抵着大衣领口用力跳动,用力压下控制杆。

  大炮内部传来咔啦咔啦的声音,像是绞盘在把炼环往上拉。炮管颤抖,炮口发出红光且变烫。然后大炮因后座力而弹起,震得她牙齿打颤、手肘以下的手臂都麻了。不知怎的,她并没有松手。

  只听到一个尖细的咻咻声,然后是咚的一声。她抓着转盘来维持平衡,并站直身体。邪物的胸口嵌着一颗金属球,它的周围有搅动的绿光。伊丽莎白知道炮弹一定很大颗,但与怪物庞大无比的身躯一比,它看起来只不过像颗弹珠。

  邪物可说毫无反应。伊丽莎白开始怀疑这是个愚蠢的主意。这时,炮弹爆炸了。邪物尖声嘶叫,它那树皮似的皮肤一块块飞溅。炮弹留下的坑洞周围冒出一团白雾──是盐。这炮弹是包着铁皮的盐弹。

  在遥远的下方,纳森尼尔甩甩头,像是试着清除蜘蛛网。他的肩膀紧绷,他将鞭子甩过空气,火焰嘶嘶地绕在邪物的一只手腕上。他一边用力扯得怪物失去平衡,一边抬起另一手,那只手射出一道猛烈的绿火。

  被打得向后倒的邪物用爪子扣住一道城垛来稳住身体。当闷烧的余火落下,它平视着纳森尼尔,距离近到能伸出手抓住他。

  「我认得你,」它反倒悄声说:「松恩家族之子,亡者的主人。」

  「不……」纳森尼尔哑声说,向后退。

  「你为什么要隐藏你的天性?否认你血统中的召唤?」

  恐慌像长矛刺穿伊丽莎白的胸腔。「纳森尼尔!」她大叫。他没反应,似乎根本没听见。

  「我懂了,」邪物说:「你想挽救你所爱的女孩。但你知道魔法的真相,最强大的力量唯有从苦难中方能激发。」它凑近他,那口有纺锤状牙齿的嘴里渗出烟雾。「加入我,」它耳语,「亡者的主人,成为那股纠缠你不放的黑暗吧,杀了那女孩。」

  纳森尼尔的手臂默默垂到身侧,火鞭撕嘶熄灭。他慢慢地转过身。伊丽莎白不认识他的表情。他的大衣撕破了,眼眶泛红。

  伊丽莎白口干舌燥,快速转着转盘,将大炮调成新的角度。她再次用力压下控制杆。纳森尼尔大步走向她,火焰从他的肩膀像涟漪一样漫向手臂,有如某种奇怪的透明花朵正在绽放。

  大炮咳了一下,邪物前方几码的石头飞溅,她没射中。她无法直接瞄准它的头,因为有可能波及纳森尼尔。

  绿色闪光照亮壁垒。他们上方的天空腾涌着,那是一大团暴烈的、翻搅不已的暴雨云。纳森尼尔被一圈火给环绕,看起来几乎不像人类,他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伊丽莎白的手在控制杆上颤抖。「纳森尼尔,停下来!」

  他没在听。他继续前进,闪电划过天空,在山脉的山峰之间弯成弧形。大地隆隆作响,附近一座山峰上的雪倾泻而下,那雪崩就像煮滚的汤汁从锅中溢出来,漫过山坡上星星点点的树木,力量足以夷平一座村庄。伊丽莎白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破坏力。更糟的是,纳森尼尔似乎根本没察觉自己在做什么。

  她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可以调整大炮的准星。这些炮弹是用铁做的,如果她朝纳森尼尔发射,他没办法挡住它。如果这是代价──如果这是终结此事的唯一方法,阻止他成为另一个巴塔萨──

  凉凉的触感按住她的手。「等一下。」赛拉斯说。他的头发松了,在风中飘扬着。伊丽莎白不懂他怎么能看起来如此平静。

  纳森尼尔已几乎来到他们面前。法术使他眼神呆滞。火焰像斗篷一样从他身上往下滚动。再过一下,就来不及阻止他了。

  「伊丽莎白。」他的嗓音回荡着力量,让她都认不出来了。他伸出手。火向后卷,从他的袖子退开,让她能牵他的手。

  相信我,他刚才说过。

  她想起他们认识的那天,当他朝她伸出手时,她很犹豫,确信他会伤害她。但她所想象的恐怖事情,那些邪恶勾当──从来就不是他做得出来的。纳森尼尔做不出来,她的纳森尼尔做不出来,他被他内心的黑暗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因为他太善良了。

  邪物的话在她脑中重复。你所爱的女孩。这话的真实性像钟声一样在她心中敲出清亮的声音。

  她慢慢地爬下大炮。热气在空气里波动,但她不觉得痛苦。她彷佛穿上一副盔甲,变得刀枪不入。她走向翠绿色火焰,它们在她周围分开,顺着她身体轮廓保持距离,像是被顶到浪峰的海浪。纳森尼尔的手伸长着,等待着。

  他们的手指接触。纳森尼尔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伊丽莎白看到了:挂在他胸前的潘德加斯特的小瓶子已经空了。

  邪物怒吼,为时已晚地察觉他的诡计。它张大嘴朝他们扑来,它的头愈靠愈近,恶臭的口气袭向他们,同时间魔法攫住了他们,哈洛斯旋转着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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