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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天夜里,风雪戛然而止,消散前在森林里留下了两米多的积雪,树木都被极地里的寒冰压弯了。风雪过后是刺骨的严寒,破晓时大地一片花白,云层色如沾湿的棉花,将太阳遮了起来。

  早餐时分,法兰可和米凯尔走过原本是荆棘的白雪荒漠,法兰可说道:「天哪,有够冷的!」米凯尔没有答腔,讲话太费力气,而且他下颚冻僵了。他回头看了大约五十米外的白殿一眼,发现它几乎隐匿在一片白茫之中。「我恨这里!」法兰可说:「我恨这个国家!该死的威克托,该死的尼契塔,该死的艾蕾克莎,还有最该死的蕾娜蒂,她以为她是谁呀?竟然把我当佣人使唤。」

  「你再这样叽叽喳喳。」米凯尔低声说道:「我们就什么也抓不到了。」

  「拜托,这里没有半点东西,我们怎么找得到吃的?自己生吗?我又不是上帝,搞什么!」他停下脚步左嗅右闻,鼻子被寒风一刺,嗅觉变差了。「蕾娜蒂不是老大吗?怎么不是她来找猎物给我们吃?你说说看啊!」

  这一点根本没什么好争的。他们抽签决定,看谁从火堆里抽出的树枝最短,谁就出去找早餐。米凯尔抽到的树枝最短,再来是法兰可。「就算有猎物。」法兰可接着说道:「牠们也都躲在洞里取暖了,我们也该学学他们。你自己闻。闻到没?什么都没有。」

  这时,一只毛尖泛灰的野兔突然窜到他们眼前,彷佛要让法兰可出糗似的。兔子朝半埋在雪里的树丛跳去。「那里!」米凯尔说:「你看!」

  「我眼睛冻坏了。」

  米凯尔停下脚步,转头望着法兰可说:「你到底要不要变身?变身的话还有机会逮到牠。」

  「去你的!」法兰可脸颊都冻出红斑了。「现在变身太冷了,我的卵蛋要是还没准备好,变身只会冻到脱落。」说完他便低头看了私处一眼。

  「你不变身,我们就什么也捉不到。」米凯尔提醒他:「追一只兔子是有多难,只要──」

  「怎么,现在连你也对我发号施令了,是吧?」法兰可朝他大吼:「你这小混球给我听好了,你抽到的树枝最短,你变身去帮我们找吃的。你也该跟大伙儿一样出点力了!」

  米凯尔心头一刺,知道对方说的有理。他低头往前,两手抱胸取暖,凉鞋踩在结冰的雪上沙沙作响。

  「嘿,你怎么还不变身?」法兰可用手戳他,一副挑衅的模样。他大步走在男孩后头说:「你为什么不变身去追兔子,跟疯子一样对着月亮嗥叫?」

  米凯尔无言以对。他寻找刚才的野兔,但兔子早已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他回头看了白殿一眼,发现白殿悬浮在天地之间混成一色,有如遥远的幻象。森林里再度飘起大片雪花,要不是他又冷又可怜又没用,或许会觉得美呢。

  法兰可在他身后几步停了下来,捧着双手朝掌心呼气。雪花飘在他头发上,眉毛也像黏了白蕾丝。「威克托可能很喜欢这种生活。」他郁郁说道:「尼契塔或许也是,但他们是什么出身的?我爸爸很有钱,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他摇摇头,雪花从他发红的脸上滑落。「我们坐马车去找爷爷奶奶,结果遇到暴风雪,就像昨天那样。我妈妈先冻死了,但我和爸爸、弟弟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间小木屋。那间小木屋已经不在了,几年前被雪吹倒了。」法兰可抬头寻找阳光,但没找到。「我弟弟是哭着死掉的。」他说:「到最后他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皮都冻住了。爸爸知道我们不能待在木屋里,必须找到村庄才能活命,所以就带我离开了。我记得……我和他都穿着毛皮大衣和昂贵的靴子,我衬衫上有花押字,爸爸围着克什米尔羊毛围巾,但都不够暖,抵挡不了呼啸的寒风。我们找了一个洼地想生火,但枯枝都结冰了。」他看着米凯尔。「你知道我们后来烧什么吗?爸爸皮夹里的钞票。火很亮,但一点都不暖。我们宁可有三袋煤,也不需要那些钞票!最后爸爸坐着冻死了,我十七岁就成了孤儿。我知道除非找到遮风避雪的地方,否则必死无疑,因此就继续走,穿着两件大衣。但我没走多远,就被狼群发现了。」他又朝掌心吹气,同时活动关节。「其中一只狼咬了我的胳膊,嘴巴被我狠狠踹了一脚,掉了三颗牙齿。那家伙叫乔瑟夫,被我这么一踹,脑袋后来一直有问题。他们把我爸爸撕来吃了,我妈妈和弟弟可能也是同样下场。我从来没问。」法兰可再次扫视白茫茫的天空,看雪花飘落。「他们带我加入,培养我成为种狼,他们让你加入也是这个原因。」

  「种……种狼?」

  「就是播种生小孩。」法兰可解释道:「狼群需要后代,否则无法延续,但婴儿就是活不了。」他耸耸肩。「也许神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望着野兔藏匿的树林。「你要是听威克托的,他会一直说这种生活有多高贵,我们应该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我觉得屁股长毛和啃带血的骨头一点也不高贵。去他妈的这种生活。」他攒了攒口水,啐在雪地上。「一旦变身。」他对米凯尔说道:「就是趴着跑步,朝树干撒尿。神让我生而为人,我就该当个人。」说完他转身就走,回头朝白殿走了快七十米。

  「等一下!」米凯尔大喊:「法兰可,等一下!」但法兰可没有放慢速度。

  他回头看着米凯尔,酸溜溜地说:「替我们捉一只又大又肥的兔子回来吧。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挖到几只大肥虫。我要回去暖暖──」

  法兰可话还没说完,右方几步外的雪堆就突然爆开,只见一只大红狼冲了出来,张开血口咬住了法兰可的腿。

  巴萨卡将法兰可扯倒在地,法兰可的腿骨有如中枪应声碎裂。他张嘴试着呼救,却只哽噎了一声。米凯尔呆若木鸡,脑中一片空白。巴萨卡不是把自己埋在雪里只露出鼻子呼吸,就是从雪底下钻地道偷袭。他根本没时间去想威克托和尼契塔怎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巴萨卡咬开法兰可的腿,血溅雪上。

  米凯尔终于大声呼救,但就算蕾娜蒂和艾蕾克莎听到声音,等她们赶到,法兰可也已经死了。巴萨卡松开法兰可的断脚,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法兰可拚命闪躲,不让对方咬到他的咽喉。他脸色死白,两眼圆睁,眼神充满了惊恐。

  米凯尔抬头观望,发现头顶上方一米左右有一根树枝覆满了白雪。他跳起来去抓树枝,树枝被他一拉就断了。巴萨卡完全不理他,牙齿咬着法兰可的肩膀不放。米凯尔两只脚跟在雪里用力一蹬,身体往前猛冲,将树枝尖端刺进巴萨卡的灰眼珠里。

  树枝将红狼的眼珠剜了出来。巴萨卡松开法兰可的肩膀,发出疼痛的怒吼,一边踉跄后退,一边甩头摆脱疼痛。法兰可挣扎着爬开,但才爬不到两米就全身颤抖晕了过去,腿和肩膀血肉模糊。巴萨卡发狂似的对空乱咬,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找到了米凯尔葛勒顿诺夫。

  某种异样的感觉开始在两人之间酝酿。米凯尔感觉得到,就跟他感觉心脏狂跳、血脉贲张一样清楚。也许是恨意,也许是原始的直觉,意识到厮杀在即。无论如何,米凯尔都了如指掌。他像拿着长矛一般抓着尖锐的树枝,巴萨卡踩着白雪朝他扑来。

  红狼张开血盆大口,有力的后腿准备弹跳。米凯尔站稳脚步,神经紧绷,人类的本能叫他快逃,体内的狼性却决定静待时机。巴萨卡佯装往左,但米凯尔一眼就看穿了,接着红狼一个跳跃朝他袭来。

  米凯尔身体一蹲,钻到对方张牙舞爪的巨大身躯之下,举起树枝往上刺,刺穿了巴萨卡长满白毛的腹部。树枝断成两截,尖端深深戳进巴萨卡的肉里,红狼凌空翻腾,一只前脚重重打在了米凯尔背上,两根利爪刺穿了他的鹿皮长袍。米凯尔感觉像被重锤击中,整个人趴进雪里。他听见红狼摔在几米外痛苦呻吟。他赶忙起身,肺部猛吸凛冽的空气,在巴萨卡扑上他背部之前及时转过身来。独眼巨狼已经站稳身子,腹部的树枝插得太深,几乎看不见了。米凯尔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感觉温热的血流下背部。巴萨卡往右跳,挡在米凯尔和白殿之间。米凯尔紧握在右手上的树枝只剩十五公分,跟一把厨刀差不多。巴萨卡嗤嗤喷气,忽前忽后佯装攻击,堵住米凯尔回家的去路。「救命!」米凯尔朝白殿大喊,但声音被降雪盖过了。「蕾娜蒂,救救──」

  红狼扑了上来,米凯尔举起树枝刺向牠另一只眼,但巴萨卡急停跳开,脚掌撩起大片雪花,让树枝刺了个空。牠转身冲向米凯尔没防备的一侧,米凯尔还来不及举起树枝自卫,牠已经冲了过来。

  巴萨卡撞倒了他。米凯尔眼前闪过独眼强光火车轰隆下坡的景象。他像布偶一般摔在地上,要不是地上覆满白雪,肯定当场骨折。他岔了气,脑袋被冲击的力道震得七荤八素。他闻到血和野兽唾液的味道,无情的重量压在他肩上,钳住他的手和树枝。他痛得视线模糊,眨了眨眼看见巴萨卡趴在他正上方,张开獠牙大嘴准备咬住他的头一口扭断,像扯破布一样让他身首异处。他肩膀动弹不得,骨头感觉就要裂了。巴萨卡俯身攻击,侧腹肌肉绷成一束束的,米凯尔闻到牠呼息里有法兰可的血的味道。巴萨卡张开嘴巴,准备咬碎他的头颅。

  这时,一双长着棕色毛发的人手抓住了巴萨卡的下颚。是法兰可。他起身跳到了红狼背上,覆着棕毛的脸庞痛苦扭曲,喘气大吼:「快跑!」随即抓着巴萨卡的脑袋死命一扭。

  巴萨卡甩身挣脱,但法兰可紧抓不放。红狼下颚一咬,法兰可的手掌当场被獠牙咬穿。米凯尔肩膀的重压卸去,他举起手臂,忍着骨头抽痛将树枝刺进巴萨卡的咽喉。树枝戳进咽喉三吋才撞到东西又断了。巴萨卡哀号一声,痛得颤抖,喷出带血的鼻息。牠仰起身子,想将法兰可甩掉,米凯尔趁机从牠身下挣脱。法兰可满手是血紧抓着红狼,又喊了一次:「快跑!」

  米凯尔满身是雪站了起来,拔腿就跑。只剩一小截的树枝从他手中滑落。他四周白雪翻飞,有如跳舞的天使。他肩膀抽痛,肌肉严重瘀青,回头看见巴萨卡疯狂甩动身体,法兰可把持不住,被牠甩了出去。巴萨卡绷紧全身,准备扑到法兰可身上将他解决了,但米凯尔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嘿!」巴萨卡转头看他,仅存的眼里闪出火光。

  米凯尔体内也窜起了火。他感觉那火在他心底燃起,为了救法兰可和自己一命,他必须伸手去捉那白热的火焰,取出里头锻造的东西。

  我要,他心想,开始全神想象自己的手变成脚爪,让那景象在心里发亮。他感觉心底响起一声呼号,有如脱缰的狂风。针刺般的疼痛从他脊骨尾端窜起。我要。他的毛孔冒出热气,五脏受到巨压,心脏狂跳,全身颤抖。他感觉手臂和腿肌肉酸疼,头骨收缩痛得要命,上下颚喀喀崩裂,他听见自己呻吟出声。

  巴萨卡目瞪口呆望着他,大嘴依然开着,准备咬断法兰可的喉咙。

  米凯尔举起右手,发现手上覆满光滑的黑毛,手指变成白色的脚爪。我要。黑色毛发窜上手臂,他的左手也开始变形,脑袋感觉像被老虎钳夹住,下颚拉长发出碎裂声。我要。已经不能回头,不能逆转改变了。米凯尔脱去鹿皮长袍,任长袍滑落雪上。他手忙脚乱去脱凉鞋,差点因为脚掌变形来不及脱,结果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雪上。

  巴萨卡嗅了嗅,咕哝一声,望着米凯尔身形遽变。

  黑色毛发窜上米凯尔的胸口和肩膀,顺着喉咙覆上了脸颊。他的嘴和鼻子拉长成动物的形貌,獠牙窜出,力道大得划伤了他的嘴巴,口水混着鲜血直流。他脊骨弯曲痛彻骨髓,四肢变短,长出厚实的肌肉,肌腱和软骨啪啪绷裂。米凯尔全身颤抖抽搐,彷佛想甩掉最后一丝人形,尾巴从覆满黑毛的脊椎尾端冒出来,沾满体液。他四肢着地,甩动尾巴,肌肉继续颤抖像琴弦一般,神经亢奋燃烧,毛皮渗出带着麝香的液体,睪丸上缩变得坚若硬石,并且覆满粗毛,右耳毛发滋生,开始变成三角杯状,左耳却没变完全,依然是人耳的形状。疼痛愈来愈强,逼近愉悦的底线,但随即散去。米凯尔开口想喊法兰可,要他爬开,但却发出尖锐的吠叫,吓了自己一跳。

  他感谢老天,让他看不见现在的自己,但巴萨卡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想变身,于是真的变了。

  米凯尔膀胱一松,在白雪上留下一滩黄渍。他看见巴萨卡决定不理他,再次扑向法兰可。法兰可已经晕了过去,无法自卫。米凯尔纵身向前,结果前脚绊到后腿跌在了雪地上。他像新生儿一样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朝巴萨卡咆哮,没想到声如蚊蚋,红狼压根没察觉。米凯尔笨拙前扑,再次失去平衡摔在雪上,但已经到了红狼身旁。接着他想都没想就做了,张开嘴巴用獠牙咬住巴萨卡的耳朵。巴萨卡嘶吼一声扭身跳开,米凯尔将对手的耳朵扯了下来。

  红狼脚步踉跄,被新的剧痛吓到了。米凯尔咬着巴萨卡的耳朵,喉咙一缩,鲜血流进嘴里,随即将狼耳吞了下去。巴萨卡疯狂转圈,对空嘶吼,米凯尔转过身,尾巴甩动差点让他再次跌倒。他拔腿就跑。

  他的脚不听使唤,害他摔了个狗吃屎,瞬间天旋地转。他绊了一跤,趴在雪地上往前爬,随即挣扎着站起来,想要继续逃,但四只脚跑步简直无法想象。他听见巴萨卡喘着大气就在他身后,知道牠就要扑上来了,于是他假装向左,接着突然往右,但再次栽了跟头。巴萨卡扑了空,使劲掉转身子,扬起大片白雪。米凯尔勉强站起来,背上毛发竖直,随即猛然转身,脊椎不可思议地柔软。他听见牙齿喀擦一声,巴萨卡差点咬中他的侧腹。米凯尔四肢颤抖,转头面对红狼,风雪在他们之间翻腾。巴萨卡冲了过来,鼻子呼呼喷气,掺着血滴。米凯尔张大四条腿站稳脚跟,感觉心脏快爆炸了。巴萨卡以为他会往左或往右闪,便突然减速站住不动。米凯尔扬起前脚像人一样站着,随即扑了过去。

  他张开嘴巴,动作直觉到他不记得是为什么。他狠狠咬住巴萨卡的口鼻,将獠牙刺进对方毛皮,直达骨头与软骨,同时举起左掌猛力一抓,脚爪划过巴萨卡没有受伤的那只眼。

  全盲的巨兽凄声哀号,扭动身体想将小狼甩开,但米凯尔咬着不放。巴萨卡仰起身子,稍稍迟疑片刻,随即往后将米凯尔压在身下。米凯尔感觉肋骨断了一根,锥刺般痛彻全身,但雪再次救了他的脊骨。巴萨卡再次起身,米凯尔等对方站直立刻松开嘴巴,连滚带爬地逃开,肋骨断裂的疼痛让他差点无法呼吸。

  巴萨卡对空胡乱挥爪,拚命绕圈想逮到米凯尔,结果一头撞在了橡树上。牠头昏眼花转了个圈,对着没人的地方龇牙咆哮。米凯尔从红狼眼前退开,退得很远,站到法兰可身旁,垂着肩膀舒缓肋骨的疼痛。巴萨卡怒吼几声,鼻子喷血,接着左摇右摆,张大被咬烂的鼻子搜寻气味。

  一道黄褐色的身影从雪地上闪过,狠狠撞向红狼的侧腹。蕾娜蒂脚爪一挥,几道血柱有如缎带飞扬,巴萨卡栽进了荆棘丛里。牠想捉住蕾娜蒂,但她箭步闪开,小心翼翼回过头来。这时,另一只金发蓝眼的狼从巴萨卡另一边扑了上去,一爪划过牠的侧腹。巴萨卡转身捉她,艾蕾克莎敏捷跳开,蕾娜蒂趁机冲过去咬住了红狼的后腿,脑袋一甩便将那条腿扭断了。艾蕾克莎再度扑上去抓住红狼剩下的耳朵,直接扯断。巴萨卡挥爪攻击,但动作已经变得迟缓,艾蕾克莎往后跳开。巴萨卡前进几步,停下来换个方向,身后雪地上满是鲜红的血渍。

  但牠还不放弃。米凯尔往后站,看蕾娜蒂和艾蕾克莎对付牠,狂咬猛抓企图置牠于死地。红狼拖着断腿试着逃脱,但艾蕾克莎咬住牠的尾巴,蕾娜蒂从侧边将牠撞倒在地,咬断他的前腿,巴萨卡想要起身,蕾娜蒂一爪戳进牠的腹部,用优雅近乎美丽的动作撕开肚皮。巴萨卡一个颤抖,倒在血淋淋的白雪中抽搐。蕾娜蒂俯身向前,一口咬住红狼袒露的咽喉。巴萨卡毫无反击。米凯尔看见蕾娜蒂肌肉一收,随即松开巴萨卡的咽喉往后退开,和艾蕾克莎一齐望着米凯尔。

  他起初没有意会过来。蕾娜蒂为什么不咬断牠的咽喉?但看见两只母狼面无表情望着他,忽然明白她们希望他来动手。

  「上吧。」法兰可沙哑地说,一边用受伤的双手抓着肩膀坐了起来。米凯尔再次震惊不已,他耳中的人声竟然如此清晰。「杀了他。」法兰可对他说:「那家伙是你的了。」

  白雪纷飞,蕾娜蒂和艾蕾克莎静静等着。米凯尔在她们眼里看到了,她们期待他这么做。他往前走,脚步笨拙不停打滑,来到败北的红狼面前。

  巴萨卡的体型大他两倍有余,年纪已大,有些毛发都白了。牠肌肉厚实,是长年打斗的结果。牠抬起头,彷佛在听米凯尔的心跳,剜空的眼窝汨汨出血,重伤的脚掌在雪地上无力滑动。

  米凯尔发觉,牠在求死。牠躺在雪上,一心冀望死亡。

  巴萨卡发出低沉的呻吟,宛如受禁锢的灵魂。米凯尔感觉心中一跳,不是凶残,而是怜悯。

  他低头张牙咬住巴萨卡的咽喉,深深咬住。红狼一动不动。米凯尔双掌压住牠的身体往上扯。他不晓得自己力气这么大,巴萨卡的咽喉像包装纸一样唰的撕开,弹出白花花的肌肉。红狼颤抖一下,挥动脚爪,似乎不是抗拒死亡,而是求死。米凯尔踉跄后退,嘴里咬着皮肉,眼中闪着惊惶。他见过其他伙伴撕咬猎物,但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那种彻底宰制的力量。

  蕾娜蒂仰头嗥叫,艾蕾克莎跟着唱和,声音更高、更年轻。狼嗥响彻雪白大地,米凯尔觉得自己听懂了,她们在唱敌人被杀了,伙伴胜利,又有一只狼诞生了。他吐掉嘴里的皮肉,但血味激奋了他所有感官。一切都变得更清晰,颜色、声音和气味变得强烈万分,让他震撼、让他恐惧。他发现变身前的自己只是影子般的活着,不像现在,他感觉切实存在,充满了力量,这一身黑色毛发和肌肉才是他真正的样貌,而不是那拥有苍白人类皮囊的男孩。

  米凯尔热血沸腾,随着两只母狼的凯旋曲雀跃蹦跳,接着也仰头张嘴嗥叫。虽然五音不全,远非天籁,但他会学会的。有的是时间。歌声渐息,最后的乐音回荡消散之后,蕾娜蒂开始变回人形。她大概花了四十五秒从毛发光滑的狼变回乳房下垂的裸体女子,随即跪在法兰可身旁。艾蕾克莎也开始变回人形,米凯尔看得入迷了。她四肢伸长,头颅的金毛变回金黄长发,手臂和腿上的毛皮也消失了。她光溜溜的站了起来,乳头因为寒冷而翘起。她也走到法兰可身旁。米凯尔四脚站着,感觉跨下有东西硬了。

  蕾娜蒂检查法兰可血肉模糊的伤腿,皱起了眉头。「情况不妙,是吧?」法兰可问道,声音无力。蕾娜蒂说:「别说话。」她打了个哆嗦,裸裎的身子起了鸡皮疙瘩。他们得赶紧将法兰可带回室内,否则所有人都会冻死。她看着依然是狼的米凯尔说:「快变回来,我们现在需要人手,不是獠牙。」

  变回来?米凯尔心想,在他经历到这一切之后,要他变回去?

  「帮我抬他起来。」蕾娜蒂吩咐艾蕾克莎,两人吃力抬起法兰可。「快点!还不来帮忙!」她对米凯尔说。

  米凯尔不想变身。他害怕回去,回复那无毛柔弱的身体,但他知道自己非得变身不可。光是这么想,他便感觉改变开始了,从狼变回男孩。他发现改变总是起自心里。他看见自己的皮肤变得光滑白皙,手掌前端从脚爪变回手指,身体拉直,重新双脚站立。他脑中闪过什么影像,身体便跟着改变,身上的黑色毛发、爪子和獠牙都消失了,断骨变回男孩的肋骨,但依然是断的,断面摩擦让他一度痛得跪在地上,手指抓着变白的胸口。疼痛消逝后,他站了起来,双腿像要跌倒似的摇晃颤抖。他颚骨喀嚓一声重回骨槽,最后一撮黑色毛发缩回毛孔,搔痒难当。米凯尔站稳脚跟,浑身冒着热气。

  他听见艾蕾克莎笑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寒冷和疼痛都没让他软掉。他伸手遮住私处,满脸通红。蕾娜蒂说:「没时间害羞了,快来帮忙!」她和艾蕾克莎想抱起法兰可,米凯尔蹒跚上前,奉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三人抱着法兰可返回白殿,途中米凯尔拾起长袍匆匆披上,蕾娜蒂和艾蕾克莎的长袍则在殿外墙边的雪地上。两人先将法兰可吃力扶下阶梯,让他躺在柴火边,接着蕾娜蒂才回头去拿长袍。蕾娜蒂离开后,法兰可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抓着米凯尔的衣襟将男孩拉到面前。

  「谢谢。」他说完手便垂了下去,再次昏厥。这对他是件好事,因为他的腿已经被截断了。

  米凯尔感觉身后有人。他闻到对方的味道,清新一如早晨。他回头,脸差点贴在艾蕾克莎大腿间的金色耻毛上。

  她低头看他,眼睛映着火光闪闪发亮。「怎么样,喜欢吗?」她轻声说道。

  「我……」他跨下再次起了反应。「我……不知道。」

  艾蕾克莎点点头,朝他暧昧一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等你。」

  「喂,艾蕾克莎,别贴着那孩子!」蕾娜蒂走进房里说:「他还小!」她将长袍扔给艾蕾克莎。

  「才怪。」艾蕾克莎依然低头望着他。「他才不小。」她披上长袍,动作娇媚,让衣襟敞露着。米凯尔凝视她的眼睛,随即满脸通红撇开头去。

  「在我那个年代,妳脑袋要是有这种念头,早就送上火刑架了。」蕾娜蒂对艾蕾克莎说,随即将米凯尔推到一旁,再次蹲在法兰可身边,将一把雪摁在他碎裂的腿骨上。艾蕾克莎十指灵巧系好长袍,伸手去摸米凯尔背上的两道爪痕。她举起沾了血的指尖看了几秒,然后将血舔掉。

  四小时后,威克托和尼契塔回来了。两人原本打算坦承自己失败了,因为巴萨卡每个洞穴都用足迹做了记号,他们被风困住,缩在狭窄的岩架上过了一晚。他们原本打算这么说,但一看到躺在雪中的红狼尸体和四周的斑斑血迹,两人就决定别开口。威克托专心听蕾娜蒂描述事情经过,说她和艾蕾克莎听见巴萨卡的咆哮便冲了出去,发现牠和米凯尔扭成一团。威克托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里写满了骄傲。从那天起,米凯尔在他眼中再也不是无助的男孩。

  法兰可就着火光伸出右腿接受治疗。骨头已经断了,尖锐的打火石只能替他剜除绽破的肌骨与皮肉。他全身冒汗抓着蕾娜蒂的手,牙齿咬着木棍,让威克托处理伤口。米凯尔帮忙压着他。威克托截去他的右腿,摆在石板地上。其他人围坐在他们身旁窃窃私语,房里弥漫着血腥味。

  白殿外狂风又起,暴风雪再次席卷俄罗斯这个冬之国度。威克托收起双腿,下巴靠在膝盖上轻声问:「在神的眼中,狼人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答得出来。

  过了一会儿,米凯尔站起来,一手摁着受伤的腰上了楼。他站在大房间里,任由破窗外呼啸而入的寒风吹打。雪花染白了他的头发,堆在肩膀上,让他瞬间成了花甲老翁。他抬头注视天花板,望着住在天花板上的褪色天使,伸手抹去唇上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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