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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8

26

天鹅绒般的暖阳赋予街道纯真平和的样貌。阿莉西亚跟着市中心的人潮随意漫步,脑中却浮现她在《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最后几页读过的景象。书中,阿里亚娜在墓园大门入口遇见一位贩卖面具和干花的流动摊贩,那是位于南方的大坟场。一辆无人驾驶、无人乘坐的幽灵电车将她载往该处,大门上贴着大大的告示牌:
命 运
摊贩是个瞎子,但他听见阿里亚娜逐步走近,便开口问她要不要买副面具。他向她解释,那辆大篷车上的所有面具,皆以葬在墓园内那些死者的悲惨灵魂制成,可以用来嘲弄天命,或许,还可以让自己多活一天。阿里亚娜向他坦承,她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所悉,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红衣王子的胁迫下坠入巴塞罗那的阴暗世界而迷了路。面具摊贩面露笑容,答复她:
多数凡夫俗子一生都无法认识自己真正的命运,直到命运从我们身上碾过。当我们抬起头来,眼看着它逐渐远去,为时已晚,剩下的旅程,我们必须亲手挖一道梦想家称之为“成熟”的深沟。所谓的希望,就是命运还未到来的信念,我们心怀那份信念,以为能看见真正的命运逐渐靠近,相信自己能够在机会永远消失前及时赶上,否则将虚度余生,总是心心念念着该做却从未执行的事。
这段文字,阿莉西亚已经倒背如流。没有什么比已知的事实更惊人、更骇人了。那天正午,当她的手碰触历史悠久的森贝雷父子书店大门时,突然感到还是有未知的生活在等着她,想着这一刻是否来得太晚。
踏入店门,迎接她的是门上的铃铛,以及满室书香。数以千计的书页默默等待机会,眼前一片朦胧亮光,把书店装点成梦幻之境。一切仍旧如她记忆中的景象:无边无际的木制书架,阳光下飘浮的粉尘穿梭在展示的群书中。除了她,一切都未改变。
她缓缓走近那片书海,仿佛重拾失落的回忆。转瞬之间,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如果不是战争夺去她的一切,让她受伤流落在街头,成了一个永无脱身之日的傀儡,这里也许就是她的归宿。她知道,四壁填满书籍的森贝雷父子书店是一座海市蜃楼,这是她已被剥夺的生命。
有个孩子的目光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他顶多两三岁,正在书店柜台旁以白色积木建造一座小公园。小男孩顶着浓密金发,细发如丝,闪亮如金,他扶着柜台站起来,紧盯着她不放,神情认真地打量她,仿佛她是热带地区来的稀有动物。阿莉西亚不自觉露出难得一见的真诚笑容。小男孩似乎正在斟酌这表情的含意,手里玩弄着一只橡皮鳄鱼。接着,他突然展现优秀的飞行杂技,竟将鳄鱼以抛物线抛掷到她脚边,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胡利安,我的老天爷!你实在太调皮了……”
阿莉西亚听着她的脚步声绕过柜台,起身时,正好与她正面相遇。贝亚特丽丝。近身细看她,果真如谣传所言,确实是倾城美貌,她能让人拿来当茶余饭后话题的主要也只有这点。她有种天生丽质的婉约,加上不到二十岁就当了母亲,眼神不经意透露出双倍年龄的老成,深沉且多疑。能够读懂女人心思的莫过于另一个女人了。就在两人的手轻微碰触的瞬间,当阿莉西亚将小胡利安的玩具交还给她时,两人四目交接,竟不约而同觉得在对方身上看到另一个自己。
阿莉西亚观望眼前这名女子,并告诉自己,若有来生,她多么希望也能变成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娴静小妇人,一个会让左邻右舍暗恋和惊叹的美人,一个宛如从时尚广告中走出来的完美娇妻。而纯洁无瑕的贝亚特丽丝,却在这陌生女子身上看见自己阴暗的一面,那是她做不到也不敢去做的自己。
“不好意思。”贝亚连忙道歉,“这孩子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喜欢鳄鱼。其他孩子喜欢的小狗或小熊,他偏不要,实在是……”
“这表示他有品位。”阿莉西亚答道,“其他孩子都太俗气了,对不对?”
小男孩兴奋地点头,仿佛总算碰见世上唯一的知音。贝亚忍不住蹙眉。这个女子应付孩子的手段,让她联想起胡利安钟爱的童话故事里外表美艳却心狠手辣的巫婆。孩子大概和她有同样的联想,因为他伸长双臂,似乎要女子抱着他。
“看来您已经征服了这孩子的心。”贝亚在一旁说道,“胡利安可是很挑人的……”
阿莉西亚凝视着眼前的小男孩。她这一生从未抱过婴幼儿。这种事情,她根本毫无概念。贝亚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因为她已经先把儿子抱在怀里。
“您没有孩子吗?”她问。
访客摇头。
八成是把他们都吃掉了吧。贝亚脑中突然浮现邪恶的臆想。胡利安依旧痴痴望着她。
“他叫胡利安?”
“是的。”
阿莉西亚走到孩子身边,微微欠身,好让自己的视线维持和孩子同样高度。胡利安兴高采烈,一直笑呵呵。贝亚没想到孩子反应如此热情,只好让他伸长了手,甚至摸了女子的脸庞。胡利安摸了摸她的脸颊和嘴唇。贝亚在一旁发现,孩子的轻抚竟让女顾客热泪盈眶,或许那只是正午艳阳在她眼中折射的光芒。女子火速退到一旁,并转过头去。
女子穿了一身精致的衣服,就连她都看得出来,全是昂贵的行头。至于衣服的款式,就像她偶尔会驻足高级精品店橱窗前看到的一样,只能幻想穿在身上。女子身材纤瘦,五官略显夸张。那双红唇,是她从来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展现的明亮艳红,顶多只有几次私下为达涅尔涂抹过这样的颜色,当时,他用葡萄甜酒灌得她晕头转向,并怂恿她一起出去逛大街。
“我喜欢您的鞋子。”贝亚说道。
女子再度回眸,满脸笑意,露出一排贝齿。胡利安的小手掌不断进逼,摆明了他什么都喜欢,无论是价值不菲的鞋子,或是那双天鹅绒般的眼眸、宛若蛇蝎似的魅惑。
“想找哪一本书?”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当初搬走的时候,不得不把书都送人了,回到巴塞罗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像个难民,什么都没有。”
“您是本地人?”
“对。不过我在外地住了好几年。”
“巴黎吗?”
“巴黎?不是。”
“我是看了您的衣着品味才这么说的,还有您的气质。有一种巴黎女子的风情。”
阿莉西亚和小胡利安互看一眼,这孩子始终紧盯着她,此时正频频点头,仿佛出生在巴黎的这个想法并非始于妈妈,而是出自他。
“您去过巴黎吗?”阿莉西亚问道。
“我还没去过……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不过,我们打算明年的结婚纪念日在巴黎庆祝。”
“您嫁了个好丈夫。”
“哦,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贝亚苦笑回应,一脸尴尬。难以启齿的话,眼神却帮她说明白了。
阿莉西亚看出了她的心意,对她眨眨眼。
“还是先别说的好。有些事情至关重要,还是让男人去做决定吧。”
“第一次来我们书店吗?”贝亚随口一问,急着转移话题。
“不是。其实,我小时候常跟父母一起来。我母亲在这里买了她人生中第一本书……不过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内战之前的往事。我对这里保有非常美好的回忆,因此,我告诉自己,就在这里重新把空了的书架填满吧!”
“所有您喜欢的书这里都有,如果书店里没有,几个钟头或几天内我们就能帮您找到。”
“太好了。您是老板娘吗?”
“我叫贝亚。这家书店的老板是我公公,不过,我们全家都在这里工作……”
“您和先生一起工作?好幸运。”
“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意这种说法,”贝亚打趣说道,“您结婚了吗?”
“还没。”
贝亚猛咽口水。又说错话了。居然对一个可望成为重要客户的人提出了两个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太失态了。阿莉西亚面带微笑,已从她的眼神中看穿了她的心思。
“别介意,贝亚。我叫阿莉西亚。”
她伸出手,贝亚随即上前握住。胡利安也没闲着,在一旁高举着小手凑热闹。阿莉西亚马上也握了他的手。贝亚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您对小孩真有一套,不生孩子太可惜了。”
话才刚出口,她立刻懊恼地暗想:贝亚,拜托闭上嘴巴。
阿莉西亚似乎没听见,独自凝视满满的书架,高举着手,仿佛轻抚着一排排书籍,实则并未触及。站在她背后的贝亚,趁机再把她仔细端详了一遍。
“我们的系列书籍有特价优惠……”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阿莉西亚突然问道。
贝亚又被逗笑了,但只当是玩笑话罢了,她转头看了看儿子,这孩子显然巴不得马上把钥匙交给这位陌生女子。
“斯坦贝克……”她听见女子喃喃低语。
“这里有一套新的作品全集,收录了他的好几本小说。我们才刚收到的……”
阿莉西亚抽出其中一本,翻开书本随意浏览。
“这简直就像是看五线谱一样。”阿莉西亚咕哝着。
贝亚暗想,自言自语的她,已经沉溺在书里的世界,八成把他们母子都忘了。她刻意不去打扰,就让客人在书店里无拘无束地阅读吧。阿莉西亚挑了一本又一本,然后把选好的书全放在柜台上。短短一刻钟之内,书本渐渐堆成了一座塔。
“我们也有送货到府的服务哦。”
“别费心了,贝亚。我会找个人下午过来取书。不过,我自己先带走这一本。上面附加的卡片‘费特别推荐’,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愤怒的葡萄》,一个叫做约翰·斯坦贝克的无赖写的,一场文字的交响乐,足以让人摆脱根深蒂固的愚蠢,并有助预防政府愚民主义大炮轰炸造成的脑膜阻塞。”
贝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并赶紧把封面上的卡片撕下来。
“很抱歉,这推荐卡是费尔明最新的把戏。我试着找出所有卡片,趁着顾客还没看见之前先处理掉了,可惜还是有漏网之鱼……”
阿莉西亚笑了。她的笑容冷冰冰,宛若水晶。“这个费尔明是书店的员工?”
贝亚点头。“算是吧!他自称是森贝雷父子书店的文学顾问兼书籍侦探。”
“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你是不知道,对不对?胡利安,费尔明可不是一般人。”
孩子开始拍手。
“他俩差不多,”贝亚说道,“说不出谁更幼稚一点……”
接着,贝亚开始检视每本书上的定价,逐一记在账本上。阿莉西亚发现她毫不吝啬地给了极优惠的折扣,怪不得这家书店的进账少得可怜。
“我们书店有优惠,打折之后的价钱是……”
“拜托,请不要打折。我不希望把钱花在买书的乐趣就这样缩水了。”
“您确定吗?”
“非常确定。”
阿莉西亚当场付了钱,接着,贝亚开始装捆书籍,方便下午取书。
“您买了许多珍贵的好书。”贝亚说。
“我希望这只是一长串书单的第一份而已。”
“我们随时在此为您服务,请多指教了。”
阿莉西亚再次伸出手来。贝亚随即握上。
“只要您有需要,随时欢迎再度光临……”
阿莉西亚对小胡利安送了个飞吻,孩子惊得愣住了。母子俩看着她戴上手套,手势灵巧如猫,接着,那双高跟鞋坚定地踏向店门口。阿莉西亚正要跨出店门之际,达涅尔恰巧回来了。贝亚眼看着丈夫一脸痴傻地拉住店门,那副媚笑蠢样,恨不得赏他一耳光。贝亚瞪了他一眼,只能无奈叹气。一旁的胡利安兴奋地惊叫连连,通常这是他喜欢的事物出现时才会有的举动,例如听费尔明瞎编故事,或是洗个热水澡。
“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她喃喃自语。
达涅尔走进书店,迎上的是贝亚冷漠逼视的目光。
“嗯……那个人是谁?”他好奇问道。

27

她一路走到天使门广场角落才停歇。这时候,隐身在人群中的阿莉西亚,驻足乔尔巴百货商店橱窗前,拭去滑落脸庞的泪水。“那才是我的人生。”她凝望着映在橱窗玻璃上的自己,内心的怒火不由自主地燃烧。
“你真蠢!”她这样告诉自己。
回家时,她特地选了多年前最爱的路线,短短二十分钟内,即可看尽两千年的兴衰起落。她从天使门广场往大教堂前进,到了那里,她绕过转角,进入沿着罗马城墙并行的麦秸街,往下穿越犹太区,来到阿维尼奥街。她向来偏爱没有电车和汽车出入的街道。在这巴塞罗那旧城中心,一个机械和技工无法渗入的地方,阿莉西亚始终深信,时间的运转是个圆圈,只要不踏出这座几乎不见阳光的巷弄迷宫,或许,人永远不会变老,还能够重返往日不该放弃的人生之路。或许,当初就不再是当初了。或许,她会一直有个活下去的理由。
内战爆发前的童年时期,阿莉西亚曾多次由父母牵着走过这条路。她还记得与母亲经过森贝雷父子书店,曾经驻足半晌,只为了再看一眼橱窗另一边那张无助的小脸,一个始终凝望着她的小男孩。也许那就是达涅尔吧?她还记得那一天,母亲为她买了此生第一本书,贝克凯尔的诗集和传说选集。她也记得,多少个烛光夜晚,她故事中的拉风琴的鬼魂每到午夜时分总在她房间门口徘徊不去,还有,她总是渴望回到那家舒适宜人的书店,在那里,她得以神游一千零一个故事。
或许在另一段已经失去的人生里,阿莉西亚正坐在柜台后方,将一本本书籍递给不同的顾客,在账本上记下书名和价钱,梦想着和达涅尔的巴黎之旅。
快到家时,多年来潜藏在幽暗密闭的心灵深处的种种积怨愤恨,再度失控爆发。她一度想象自己折返书店,为了再看看那位梦幻的小妇人,纯情贝亚,还有她天使般的绝美笑容。她似乎看见自己掐住贝亚的脖子抵着墙壁,十指陷入她天鹅绒般的细致肌肤,逼她纯白的灵魂直视隐匿在自己眼里的深渊。然后她看到自己舔着贝亚的嘴唇,品尝着她蜂蜜一样甜的幸福,过着莱安德罗说过阿莉西亚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正常人”生活。
她在阿维尼奥街和费尔南多街口停步,距离住处大门仅有数米之遥,她突然低下头来。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她几乎可以听见莱安德罗在内心深处耻笑她。亲爱的阿莉西亚,暗黑的灵魂。不要梦想自己是等待英雄返家的小公主,别想象自己可以快快乐乐地生养几个孩子,这样只会伤害你自己。你我是一样的人,尽量不照镜子会更好。
“还好吧,阿莉西亚小姐?”
她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过往回忆的小碎片。
“费尔南迪托?”
当年那坚贞的爱慕者正咧嘴露出愉快的笑容。岁月带走了怀春的痴情少年,归还的是个体魄强健的壮汉。即使过了这么久,他的眼神依旧如当年在弗兰萨车站为她送别时那样痴迷。
“很高兴又见到您,阿莉西亚小姐。您还是一样,哦,我在说什么,您简直更漂亮了。”
“你总是把我说得太好了,费尔南迪托。倒是你,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大家都这样说。”男孩随即附议,似乎对自己的改变很满意。
“你比以前壮多了。”阿莉西亚说,“我不能再叫你的小名费尔南迪托了。我觉得你现在是不折不扣的费尔南多先生。”
费尔南迪托羞红了脸,低下头。“想怎么叫我都可以,阿莉西亚小姐。”
她挨了过去,在他早已滚烫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费尔南迪托惊得像冻僵的雪人,动也不动,接着突然将她一把抱住。
“您回来了我太高兴了……我们都很想念您。”
“我能不能请你喝个……”阿莉西亚临时起意,“你现在还是喜欢肉桂甜牛奶吗?”
“我已经改喝朗姆酒咖啡了。”
“就没有睾酮素改变不了的事……”
费尔南迪托被逗笑了。即使操练了结实的肌肉,就算刚蓄了胡须,嗓音也变得低沉许多,但他的笑容依然像个孩子。阿莉西亚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格兰咖啡馆,点了杯加了最好朗姆酒的咖啡,以及阿莱利亚白酒。两人为多年后的重逢干杯,在朗姆酒的催化之下,加上阿莉西亚就在面前,费尔南迪托滔滔不绝地聊起自己偶尔替附近一家海鲜食品店送货,还交了个女朋友,名叫坎达莱,两人是在教堂的教义课上认识的。
“不错啊,”阿莉西亚起哄,“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那是赫苏莎阿姨做的白日梦。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坎达莱亲吻我一下。她认为没有神父在场,做这种事就是有罪的。”
“但是神父在场就没意思了。”
“我也是这么说。而且,我在那家小店打工就赚那么一点钱,根本没办法存钱结婚。您看看,光是一辆伟士柏摩托车,我就得分四十八期付款……”
“你有一辆伟士柏摩托车?”
“很棒的车,是三手货了,可是我把车子重新烤漆,看上去棒极了。找一天我载您出去兜风。我现在手头紧,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父亲生病,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差很多,因为他必须辞掉塑料工厂的工作,说是酸性气体的关系。可怜的老头,肺部已经不行了。”
“我真的很难过,费尔南迪托。”
“没办法,这就是人生。目前我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得找个待遇好的工作才行……”
“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
他面带神秘笑容望着她。“知道我一直想做的工作是什么吗?跟您共事。”
“可是,费尔南迪托,你又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没有您想得那么笨,阿莉西亚小姐。”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我是爱幻想,还有点幼稚,我没有您的经验多,但是我知道,您的工作跟神秘的阴谋有关。”
她不禁扑哧一笑。“我想,你这样说也没错。”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我这个人嘴巴紧得很。”
阿莉西亚直视他的双眼。费尔南迪托紧张地直吞口水。掏心掏肺总是让他心跳加速。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工作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费尔南迪托睁大的双眼就像两个大圆盘。“世上没有别的事能让我更快乐了。”
“就算跟你那个亲爱的小情人结婚也比不上吗?”
“别这样,阿莉西亚小姐,您有时候真卑鄙……”
阿莉西亚频频点头,心甘情愿接受指责。
“希望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妄想要做什么。我知道,我不能像爱您那样去爱任何人了,但是,问题出在我自己。我从很久以前就觉悟,您永远不会爱上我的。”
“费尔南迪托……”
“请让我把话说完,这一次总算能鼓起勇气跟您说真心话,我不希望有任何遗漏,毕竟,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和您这样谈心了。”
她点头应允。
“我想说……我也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是说了您别生气。您可以不爱我,因为我毕竟是个可怜的小傻瓜,但是将来有一天,您一定要爱上一个人才行,因为人生苦短,这样……孤单活着,实在太可怜了。”
阿莉西亚低下头。“我们无法选择自己要爱谁,费尔南迪托。也许我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爱人,也不知道如何让别人来爱我。”
“我才不相信。那个一天到晚跟您到处跑的大块头警察,不是男朋友吗?”
“巴尔加斯?不,他只是个同事。我想,也可以算是好朋友吧。”
“或许我也可以变成这样。”
“变成好朋友还是同事?”
“两者皆是。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阿莉西亚沉默良久。费尔南迪托静静等候,以宗教式的虔诚态度观望着她。
“如果这份工作很危险呢?”阿莉西亚问道。
“比扛着整箱酒爬上窄窄的楼梯还要危险吗?”
她点点头。
“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很危险的,阿莉西亚小姐。我只想请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不够格,尽管把我辞掉,不用客气。您觉得怎么样?”
费尔南迪托随即伸出手。阿莉西亚执起他的手,并未紧握,却在他手背轻轻吻了一下,仿佛他是个名门闺秀,接着,她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男孩脸蛋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就这样说定了。试用期一周。先工作几天,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就解约。”
“真的吗?”
阿莉西亚点头。
“实在太感谢了,我发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我知道,费尔南迪托。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
“我需要全副武装上场吗?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父亲还留着当年打游击的步枪……”
“你唯一需要的装备是谨慎,这样就够了。”
“我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你的工作就是成为我的另一双眼睛。”
“请尽管吩咐。”
“海鲜食品店一个月付你多少薪水?”
“少得可怜。”
“我付你四倍薪水,而且每周支薪,外加奖金和红利。还有,你的伟士柏摩托车每个月贷款由我来付。一开始先这样吧,你同意吗?”
费尔南迪托猛点头,一脸陶醉。“为了您,我愿意做免费劳力,甚至付钱倒贴都可以。”
阿莉西亚断然否决。“世上没有这种事,费尔南迪托。欢迎光临资本主义社会。”
“您不觉得资本主义很糟糕吗?”
“糟透了,但是你会喜欢的。”
“我什么时候开工?”
“现在。”

28

巴尔加斯紧抱着自己的肚子,仿佛严重的胃溃疡刚发作。
“您跟那个小孩说了什么?”
“他叫费尔南迪托,再说,他也不是小孩了,他的块头差不多和您一样了。而且他还有一辆伟士柏摩托车。”
“了不起!您的办案策略把我的日子搞得还不够麻烦吗?一定要找无辜小孩进来搅局?”
“说到重点了。本团队最需要的就是无辜的人。”
“我以为罗维拉那个笨蛋已经够无辜了……对了,这家伙一整个早上都在跟踪我。他的工作不是应该去跟踪您吗?”
“或许,他并不像您想的那么笨。”
“那么……这个费尔南迪托,他来干什么的?是血腥玛丽的新鲜玩物吗?”
“您的阅读品味越来越好了,巴尔加斯。可惜,并不是您说的那样。费尔南迪托一滴血都不会流的,顶多流几滴汗。”
“还得流几滴眼泪。那个待宰羔羊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盯着您看?别以为我没看见……”
“什么时候看见的?”
“您在楼下咖啡馆迷惑他的时候。两位看起来就像眼镜蛇女王和一只小白兔。”
“我以为监视我的只有罗维拉一人。”
“我从梅宝纳地产公司回来,经过的时候碰巧看见,不是故意的。”
阿莉西亚低声数落几句,决定把此事暂搁一边,拿起精致的玻璃杯,替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她啜了第一口,倚坐在餐桌边。“暂时先忘了费尔南迪托的事,跟我聊聊您今天的进展。”
巴尔加斯长叹一声,瘫坐在沙发上。“该从哪里说起?”
“试着从开始说起吧。”
巴尔加斯概述了造访梅宝纳公司的经过和感受。阿莉西亚静静聆听,拿着酒杯在屋里踱步,不时点头回应。简报结束时,她走到窗边,一口饮尽葡萄酒,带着不安的神情走回警官面前。
“巴尔加斯,我刚刚在想一件事情。”
“哦!上帝保佑。”
“经过这一连串事件,加上您今天调查的那位娶妻发财的桑奇斯和他的司机、马泰克斯那些书的流向、布里安律师、森贝雷一家人……”
“别忘了还有个隐形人,您的前同事洛马纳……”
“我没忘。只是光靠我们两人,根本无法面面俱到。再说,结已经绑得越来越紧了。”
“绑在我们脖子上吗?”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刚刚提到的那些线索,都以某种方式互有关联。我们抓得越紧,就越有可能接近真相。”
“每次您用隐喻的方式解说事情,我都是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我们就等着有人踏出错误的一步。”
“您都是用这个方法破案的吗?就靠这错误的一步?”
“让别人先犯错,总比自己去找出错误要快多了。”
“如果踏错步伐的是我们呢?”
“如果您有更好的办法,我全力配合。”
巴尔加斯做出休战的手势。“那个费尔南迪托,他要做什么?”
“他会是我们的眼线,我们无法顾及的地方,就由他去监视。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能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人。”
“我看您已经越来越像莱安德罗了。”
“我会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巴尔加斯。”
“爱怎么假装都可以。您打算怎么牺牲这个新祭品?”
“费尔南迪托就从跟踪桑奇斯开始。多个人来分工就能增加工作成果。”
“听起来好像是个圈套。那我呢?我做什么?”
“我正在思考。”
“我看您是在想办法要摆脱我吧?”
“少胡说八道了,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巴尔加斯抱怨道:“思考的同时你打算做什么?”
“多花点时间和心思在森贝雷这家人……”阿莉西亚答道。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步步皆如千斤重担落在地上似的,不久后,门铃响了。
“您有访客?”警官问道。
“可以去开门吗?”
巴尔加斯不情不愿地起身去开门。杵在门口的是情绪激动、气喘吁吁的费尔南迪托。
“您好,我帮阿莉西亚小姐把书送过来了。”费尔南迪托和颜悦色地伸出手,巴尔加斯却视而不见。
“阿莉西亚,有个小孩要找您。”
“别扫兴了,让他进来吧!”
阿莉西亚起身走近大门口。“快进来,费尔南迪托,你别理他。”
男孩一见到她,立刻眉开眼笑,搬着装满书的箱子进了公寓。
“打扰了,箱子要放哪里?”
“这里。放在书架前面就可以了。”
费尔南迪托听命照办,然后大大松了一口气,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你就这样把这么重的箱子扛回来?”
他耸耸肩。“用摩托车载回来的,不过,这里没电梯……”
“你真好,费尔南迪托。”巴尔加斯在一旁说道,“我手边刚好没有奖牌,不然的话……”
费尔南迪托对巴尔加斯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一心将注意力放在阿莉西亚身上。
“这没什么。阿莉西亚小姐,我在海鲜餐厅送货,习惯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强壮。喂,巴尔加斯,快付钱给他。”
“什么?”
“预付薪水,外加油钱。”
“为什么要我付?”
“这是公务支出。您是负责管钱的……不要摆出那种脸。”
“什么脸?”
“尿路感染一样的臭脸。快,把钱包拿出来!”
“如果有问题的话,那就……”费尔南迪托急着打圆场,没胆子再看到巴尔加斯杀气腾腾的脸。
“没有任何问题。”阿莉西亚打断了他的话,“长官?”
巴尔加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掏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递给费尔南迪托。
“再多一点。”阿莉西亚在一旁低语。
“什么?”
“至少要加倍。”
巴尔加斯多抽了几张钞票交给他。费尔南迪托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喜出望外地收下。
“别把钱全部拿去买糖果。”巴尔加斯咕哝着。
“我不会让您后悔的,阿莉西亚小姐。非常感谢您。”
“小鬼,付钱给你的人是我。”警官在一旁抗议。
“费尔南迪托,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吗?”阿莉西亚问道。
“尽管吩咐。”
“去楼下帮我买一包烟。”
“美洲进口的香烟吗?”
“你真是善解人意。”
费尔南迪托一溜烟消失在楼梯间。从脚步声听起来,他大概是一路跳着下楼的。
“真是勤快的小助理。”巴尔加斯悻悻然说道。
“你嫉妒了?”阿莉西亚说。
“是的,当然了。”
“那幅画是怎么回事?”阿莉西亚指着巴尔加斯带来的油画。
“我看您这沙发上方空空的,可以挂幅画。”
“这是您新朋友的作品?桑奇斯先生最喜欢的那位画家?”
警官点头确认。
“您觉得桑奇斯是我们要找的收藏家吗?”阿莉西亚好奇问道。
巴尔加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个司机……”
“莫尔加多。我已经打电话回刑警局,请他们调阅他的个人资料,明天就会有消息。”
“在想什么,巴尔加斯?”
“我在想……或许您说得没错,尽管我的看法不同。那个所谓的结,似乎越来越紧了。”
“我看您并不是完全心服口服。”
“的确如此。有些地方就是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要看了才知道。不过,我感觉我们一直以错误的角度在观察案情。别问我为什么,这是我的直觉。”
“我也这么觉得。”阿莉西亚附议。
“您会跟莱安德罗报告这件事吗?”
“我总得找点事情跟他报告才行。”
“你要是听我的建议,费尔南迪托这件事就不需要正式向长官报告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提这件事。”
过了半晌,他们听见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开门吧,还有,对他客气一点。他需要有个正直的男人当榜样,将来才能成为有用的人。”
巴尔加斯无可奈何地频频摇头,只好去开门。一脸急躁的费尔南迪托在门外等着,手上拿着香烟。
“进来吧!小鬼,埃及艳后已经在等着了。”
费尔南迪托急忙送上香烟,阿莉西亚立刻拆开,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男孩赶紧掏出打火机替她点火。
“你抽烟吗,费尔南迪托?”
“不不不,我不抽烟。我随身携带打火机是当手电筒用的,这一带的房子,楼梯比进了虎口还要暗。”
“您瞧,巴尔加斯,咱们费尔南迪托是不是具有侦探的资质?”
“有,很天才。不折不扣的青年马洛侦探。”
“别理他,费尔南迪托。人年纪越来越大,脾气也会越来越坏。白头发的奎宁成分惹的祸。”
“是角蛋白。”巴尔加斯提出纠正。
阿莉西亚示意要费尔南迪托别理会巴尔加斯。
“费尔南迪托,可以再请你帮个忙吗?”
“我在这里就是要让您差遣的。”
“接下来这件事比较敏感。你的第一项任务来了。”
“我完全听候指示。”
“你要去的地方是恩宠大道六号。”
巴尔加斯盯着她看,脸色大变。阿莉西亚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别开口。
“那里是梅宝纳地产公司的办公大楼。”
“我知道那家公司。”
“真的?”
“这一区有一半的豪宅楼房都是他们的。他们到处收购房子,常常只付很低的价钱就把住在里面的老人赶出去,再以十倍价钱把房子转卖。”
“真会精打细算。那家公司的总经理叫伊格纳西奥·桑奇斯,我要你每天等他出了办公大楼就跟踪他,就像他的影子一样。然后向我报告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谁谈过话……所有细节。你那台伟士柏摩托车派得上用场吗?”
“当然,它可是马路天王。骑上去,连意大利传奇赛车手诺瓦里拉都逃不了。”
“明天这个时候,你来这里向我报告调查成果。有没有疑问?”
巴尔加斯立刻举手。
“我问的是费尔南迪托。”
“我都明白了,没有任何疑问,阿莉西亚小姐。”
“那就加油吧,欢迎来到错综复杂的推理世界。”
“我会努力,不让您失望的,长官。”
就这样,费尔南迪托在悬案和谜团的世界开启了前途无限的新事业。巴尔加斯愣得目瞪口呆,他定定望着阿莉西亚,她却迷媚地吞云吐雾,就像一只猫。
“您是不是疯了?”
她充耳不闻。这时候,她凭窗远眺,一大片乌云正从海上逼近。夕阳染红了天空,只是,红色圆盘内积染了浓黑、污浊的阴影。她瞥见云层间有火光跃动,仿佛在云堆里爆发的烟火。
“暴风雨要来了。”巴尔加斯站在她身后说。
“我饿了。”阿莉西亚边说边转过身。
他的神情,何止是惊愕。“我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您口中说出来。”
“凡事总有第一次。要不要请我吃晚餐?”
“我不知道拿什么请客,身上的钱几乎都给了您那个爱慕者,明天得去银行提款才行。”
“吃个小点心也可以。”
“好吧,地点由您决定。”
“去过小巴塞罗那吗?”
“普通的巴塞罗那已经够让我忙的了。”
“想不想尝尝炸弹?”
“什么?”
“加了辣椒的,不是用火药做的。”
“我怎么觉得这又是您设下的一个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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