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欢迎来到黑泉镇> - 10 -

- 10 -

这个秋天一直很温暖,可是就在万圣节的前两天,气温骤降。默客酒馆外面的老式水银温度计显示气温只有四十华氏度 [1]  。经过漫长而温暖的过渡期,寒冷的秋意突然袭来,好像利齿似的咬进人们的骨头里。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那天,黑泉镇的天空一片铁灰色,秋雨正在酝酿当中,却只是在半空中翻飞,还没有落在地上。
当天早些时候,人们关闭了深谷路和水库下路的交叉路口,就在圣殿山墓地南面角落外面竖起了“柳条夫人像”。那是一个用芦苇编成的巨大人像,将会在当晚的庆祝仪式高潮时点燃。人们爬上长梯,给人像缠上黑色的铁链作为装饰。在庆祝仪式过后,人们会用拨火铁棒把这根铁链扒出来,留着明年继续用。丽莎·贝尔特的制衣店捐出一块特别定制的大头巾,绑在人像的脑袋上。人们还把大捆的稻草塞进人像的眼睛和嘴巴里。这个点火庆典历史悠久,早在当代黑泉镇居民出生前就已经有了。这是一个带着浓重异教徒色彩的仪式,因此每年都遭到科尔顿·马瑟斯、小卫理公会教堂以及圣玛丽教堂的教区委员会的强烈反对。不过,大万圣节筹委会每年总能击败这些反对声音。他们的理由是,首先,我们不应该打破这个祖辈流传下来的传统;其次,一年一度的黑泉镇女巫节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焚烧“柳条夫人像”不但是这个节日的高潮,而且能在众目睽睽下掩饰凯瑟琳的真实身份。
这些理由当然是吹牛皮的,真相其实很简单:这个庆典仪式早就扎根在黑泉镇的灵魂里,没有人愿意把它废除。本来黑泉镇的法律严禁大众从事任何与凯瑟琳·范怀勒有关的活动,可是现在他们每年都有一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违反这条禁令,因此不管是基督徒、犹太人还是无神论者,所有人都对这个节日翘首以盼。当天早上,全镇居民带着礼物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那些礼物一份比一份丰厚。他们默默地把礼物塞进柳条夫人像裙子下面的一个洞口里。投放礼物的时候,很多人会跪下来紧张地摸一下人像,或者做一个驱走“邪恶眼睛”的手势。
有些人送食物:小孩子把糖果和苹果扔进芦苇条的缝隙里,大人们送来烤馅饼或者他们最爱吃的菜,也有人把一串串大蒜挂在铁链上。有的人送小礼物:蜡烛、自己编的柳条工艺品、肥皂、卷发钳、一台旧的贝尔奈特缝纫机……所有祭品都寄托了人们的心愿:但愿凯瑟琳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不要难为他们。还有一些相当古怪的礼物,比如约翰·布兰查德,就是那位住在艾克曼角的牧羊人,他送来了一只死羊;镇里有一位年轻的妈妈坚持要烧一个装满了新生婴儿脏尿片的塑料袋;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为了这个庆典,专门从屠宰场订了一只小牛的牛头。工作人员会趁着游客到达之前,用一些正常的礼物把这些古怪的祭品都遮挡住。
史蒂夫和乔斯林是很实际的人,当然不会参与这种偶像崇拜活动。在马特和泰勒还小的时候,他们会让小孩画一幅画,或者把一个胡萝卜扔进礼物堆里,算是完成了任务,然后一家人就躲在人群里看着烈焰把柳条夫人吞没。现在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再也没有了小时候的热情,所以进贡礼物这个仪式也就和那些小孩子穿的道具戏服一起被束之高阁了。对于“火烧女巫”这个庆典仪式背后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史蒂夫向来感到有点焦虑,更糟糕的是他的衣服会沾上烟熏的气味,几天也散不掉。他参加火烧柳条夫人像的庆典,只有一个原因——他小时候特别喜爱一月初的圣诞树篝火,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熊熊大火对每个人都有催眠作用。一阵阵热浪温暖着围观者的脸,用这种方式为一个寒冷的秋夜画上句号,岂非一大快事哉?
点火仪式是当天的压轴戏,在那之前,黑泉镇还有大量好节目招待来宾。
那天早上,格丽泽尔达精品肉食店的厨房一片忙碌。格丽泽尔达额外请了六个帮工把店里的传统美食准时送到遍布镇广场的六个铺位。这些熟食包括马铃薯沙拉、各式西班牙餐前小点、烤架明火烤肉、从铜壶里倒出来的绿女巫特色炖汤(其实是肉丸豆子汤),当然还有用大盘子盛的格丽泽尔达秘制的霍尔斯特醋香肉酱。对于利用这个节日赚钱,格丽泽尔达本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这个节日会吸引两千多名游客,本地商家除非是疯了,否则怎能不趁机赚一笔呢?
她告诉自己,不管怎么说,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向凯瑟琳表示敬意。
下午三点左右,镇上已经人头攒动。主办方把黑泉镇的几条主路都封了,卖糖果和便宜纪念品的临时商铺绕着冰毒教堂和墓园,围成一个马蹄铁形状。每棵树上都飘扬着橙色和黑色的彩带;树下有一根根棍子,杰克南瓜灯就插在这些棍子顶上。镇中心广场上站满了扮成黑岩女巫模样的人,当中有些人头戴着尖尖的巫婆帽,手上还挥舞着笤帚;有一些人则化了一个眼睛被缝起来的传统妆。人们还在小孩子脸上涂油彩,让他们在苏氏高地餐馆门前的弹跳城堡里狂欢。树上垂下来一个个纸糊的女巫形状的皮纳塔 [2]  ,小孩子们一边欢快地尖叫,一边用棍子敲破皮纳塔,顿时沐浴在糖果雨中。教堂广场上有一个特殊的“巫婆秤”,如果一个小孩子的体重低于两只鸭子的重量——不时还真的会有这么瘦弱的小孩——他们就会宣布这个小孩子为巫婆,然后一群穿着十七世纪的破衣烂衫的演员(当然是黑泉镇本地人)就挥舞着干草叉子追赶这个小孩。
这个娱乐项目虽然很受欢迎,可是罗伯特·格里姆觉得这玩意儿其实很老土。几年前,作为试探,他向大万圣节筹委会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在这个节日上恢复中世纪盛行的那些虐畜游戏,像拔鹅 [3]  、焚猫 [4]  (人人都知道猫的骨灰能带来好运)等等。这份提案当然被否决了,理由是这类活动太残忍,而且违反了动物保护法规——筹委会的人根本不觉得有趣。
对格里姆来说,十月三十一日是一年里最繁忙、最让他恼火的一天。监控那么多外来人口需要耐心和同理心,这偏偏正是格里姆性格里最缺少的特质。依格里姆的愚见,哈得孙河谷的人都是些营养不良、爱喧哗吵闹、只酗啤酒的酒鬼,还打老婆。最可恶的是他们缺乏常识,不懂得充分利用那一带的地利:在东面有哈得孙河,所以他们完全有条件开展集体投河自尽的活动;南面是熊山州立公园,他们能在公园里不知羞耻地跟河狸或者白尾鹿交配,这种自掘坟墓的方式也相当有效。这么多黄金机会,至今仍然没人抓住一个半个,真可惜。“老点”也派人来了,目的是监督他们的准备工作。按照规定,格里姆在来人的监视下在镇上巡视了一圈。完事之后,出于种种原因,他回到了监控中心,就在那里打发今天剩余的时间,可怜他的同事就要遭一整天的罪了。
十一点三十分过后,女巫——真的那个女巫——站在镇政府背后停车场的一个残疾人车位上,决定留在那里不走了。虽然这个停车位距离活动场地中心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三百米,可是在这个地点对凯瑟琳进行遮掩是完全可行的。格里姆已经把停车场在深谷路的出口封住了,在镇政府后面搭设了一个假的施工现场,又派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施工队去把这个假工地围个水泄不通,还用一个工具棚把凯瑟琳盖住了。万一她溜出去,走进节日人群里,就会出现六个可能的场景。上一次发生类似事故是在2003年,那时候他们还没买那架荷式街头管风琴。在那次庆祝过程中,老女巫目中无人,全程站在镇广场苏氏餐厅的大门前。经过激烈争论,他们决定在女巫身后竖起一块黑泉镇广告牌,挂起一面印着“与真女巫合影!”的大旗,还在女巫身上别了一个写着“欢迎来到黑泉镇”的徽章。于是没有一个游客知道这确实是真的女巫,每个小孩子都要求和这个看起来很有趣的阿姨合影留念。结果他们不但安全过关,还狠狠赚了一笔,因为每个家长都愿意掏五元钱让孩子去拍个照。
有好些婴儿哭了,哭得很可怜——不过婴儿本来就是哭哭啼啼的。
可是今年的节日一切都很顺利。“老点”派来的官员走了,格里姆想到了钢筋混凝土,还有那些正在狂欢的人……你们就尽管乐吧。
下午四点十五分,泰勒·格兰特和朋友们坐在洗衣妇铜像喷泉附近的树荫下,一边吃棉花糖,一边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外地游客,心中满是说不出口的羡慕。今天杰登帮他妈妈照看小吃摊位,不过现在是休息时间,所以也过来找他们。
劳伦斯举起五根火柴,每人抽了一根,然后同时亮出来,只有布拉克那一根的头已经烧完了。过了几秒钟,大家才意识到大事已经定下来了:他已经被选中了做女巫耳语测试。布拉克咒骂道:“哼,就把脏活重活留给我们土耳其人吧。”
其他人都笑了,不过都笑得很勉强。泰勒觉得这些笑声听起来很假、很紧张,充满了庆幸的感觉——庆幸自己没有被抽中。一阵寒风卷起他脚下的落叶,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个大穹顶,正慢慢地向黑泉镇盖下来。泰勒颤抖了一下,连忙低头,竖起领子。现在这一切很快就会改变了,他想。
这一切确实会改变,却不是按照泰勒预期的方向。
将近五点的时候,凯瑟琳·范怀勒还站在工具棚里,不断地用古老的语言念诵着腐朽的咒语;两英里外的废柴正在狗舍里睡觉,即使睡着了也在焦躁不安地乱动。格丽泽尔达偷偷避开人群,快步穿过墓地,走到冰毒教堂的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她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通往教堂后厅的一扇厚重的木门,迅速溜了进去,把庆祝人群的喧闹声关在外面。格丽泽尔达扶着冰冷的墙壁,沿着螺旋楼梯向下走。越往下,她越觉得空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强烈的臭气——那是由四周古旧的石头、发霉的木头、渗漏的水滴,以及前人疾病的气息混杂而成的。墙壁也散发出一股寒气,一直渗进格丽泽尔达的关节里。这个地方只有寒冬和暗夜,因为这儿就是教堂的地牢。
亚瑟·罗斯瘫倒在单间牢房的铁栏杆前,格丽泽尔达一看就知道,这人已经死了。他身上什么也没穿,在墙壁灯泡亮光的映照下,苍白的皮肤隐隐透出紫色,就像死鱼的颜色。罗斯浑身上下瘦骨嶙峋,胸腔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躺在自己的排泄物当中,一只手铐在铁栏杆上,一根根血管凸显在下垂的手臂上,就像一束暴露出来的电缆。
格丽泽尔达顿时心跳加速,即使这样,她竟然同时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她这件苦差事总算结束了,她再也不用走这段恐怖的楼梯下来给他送饭,再也不用拿水龙头给他冲洗,再也不用听他疯癫的笑声从拱形的天花顶传回来,再也不用与教堂地牢里的无数游魂野鬼做伴了。在亚瑟·罗斯这件事上,虽然格丽泽尔达问心无愧,可她的脑海里总是飘着连绵阴雨。她并不是刻意让他挨饿,她只是执行马瑟斯的命令罢了——而且她这样做也是尽心竭力地为凯瑟琳效劳。
她从工具杂物房取出一把扫帚,将扫帚柄从铁栏杆中间插进去,戳一下罗斯。他的尸体依然瘫软在地,一动不动。格丽泽尔达环顾四周,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格丽泽尔达顿时吓得全身僵硬,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此刻她独自一人在幽暗的教堂地牢里,身旁只有亚瑟·罗斯的尸体——他真的死了吗?根据常识,她本来应该再确认一下的。无奈她心中的怀疑使她的思绪飘忽不定,完全不受控。于是理智被愚蠢取代,逻辑也变得像梦境般虚无缥缈。许多年前,每次她被吉姆殴打或者强奸后,正是这种非理性的疑惑默默地回荡在她的心底。格丽泽尔达连忙伸手掏钥匙环——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帮助她恢复镇定。
格丽泽尔达打开牢房门,小心翼翼地跪在这具冰冷的饿殍旁边,用头巾紧紧捂住嘴巴,以抵挡尸体的恶臭。这时她才发现这人其实还有呼吸。格丽泽尔达心中竟然没有觉得焦虑,只是在惊讶中带有一点点无助感。原来他还活着, 她想。就在这时,亚瑟·罗斯突然睁开眼睛,猛地一伸手,像捕兽夹般紧紧钳住她的手腕,她甚至还来不及尖叫。
当然了,尖叫声还是有的,不过都是在外面,而且充满了欢乐:孩子们被巫婆和巡回马戏团的演员们追赶,参加牛仔竞技的少年被弓背跳跃的野马抛落在地上,老人们在比赛掷马蹄铁……他们的尖叫声飘荡在黑泉镇大街小巷的上空,被低沉的雾霭扭曲成刺耳的呢喃之声。
“你这个臭婊子,”亚瑟·罗斯低声说,虽然他饥寒交迫,可是离死还远着呢,“我要干死你。”他用两条腿把格丽泽尔达紧紧夹住,然后用能动的那只手狠狠地捏她的胸部。地面上的人们正伴随着古老民谣欢快地起舞,来自小提琴四重奏的乐声沿着通风管道钻进格丽泽尔达的耳朵里。此刻,她已经头晕目眩,甚至有点精神恍惚,心中却还在算计着逃脱的机会有多少,哪怕是微乎其微也不能放弃……
突然,她发现自己的时间感消失了,无论是此刻正在撕扯她衣服的那只手,还是当年吉姆的老拳,都不会再给她造成伤痛……吉姆已经死了……她闻到了棉花糖、烤鸡和香肠的气味……
五点十分。在熙熙攘攘的庆祝人群中,史蒂夫和小儿子马特悠闲地踱步,一边走,一边吃着新鲜出炉的油炸饼,裹着油炸饼的纸袋已经渗出了油渍。与此同时,在冰毒教堂的地牢里,格丽泽尔达·霍尔斯特抄起一把笤帚,竭尽全力地往下砸,亚瑟·罗斯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一下、两下、三下……每砸一下,她就怒吼一声她丈夫的名字。在同一时刻,一只大得出奇的猫头鹰落在教堂的塔尖上。这只雄姿英发的大鸟站在高处,以超人的注意力俯视着脚下的众生,仿佛看着一群被困在牢笼里的老鼠。在渐浓的暮色中,只有少数人看到这只大鸟。后来他们说,当大鸟飞走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听见它那对巨翅拍打的声音。他们还说,猫头鹰停在神圣的十字架上面,这是大难临头的凶兆。

注解:
[1]  摄氏度=(华氏度-32)÷1.8,此处气温约为4.4摄氏度。
[2]  一种纸糊的容器,内有玩具、糖果,常常用在节日盛会或生日会上;使用时悬于半空,让人以棍棒击破,糖果与玩具遂落下。
[3]  源自中世纪荷兰、比利时一带,人们将鹅倒吊于横杆上,鹅头抹油,参赛者轮流骑马从横杆下跑过,先拔掉鹅头者赢。
[4]  源自中世纪法国的一种残忍虐畜行为,人们将十几只猫装在容器里,挂在火堆上方焚烧取乐,并将灰烬取回家中,祈求带来好运。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