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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少年们从洞里爬出来。奇普走在前面,这显然是成为领导者的代价。在同一星空下,过去他曾在这里待过几十次,但今晚冰冷的空气却充满了人的欲望。风向已经改变,薄雾般的雨丝里混杂着木头燃烧的烟味与橘子的香气。果树上的橘子即将成熟,果香虽然很淡,却清新扑鼻。在以前,这种香味总能让奇普的心情愉悦起来。可今晚,那味道却变得如此暗淡、如此短暂,就像奇普活下去的机会一样。
他们走到河边,一路上没看到任何士兵。之前他们四个曾在河里玩过漂流,那时四个人都会在怀里抱一块木板,好给身体提供些额外的浮力。不过大多数时间,就只是平躺着,让水流载着他们往前走。可过去玩漂流,都是等到晚秋水位比较浅的时候才开始,但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们仍不可避免地在身上弄出许多擦伤与瘀青。眼下正值仲夏,尽管水位比春天低一些,但依然很高,水流速度也很快,这意味着即使他们能从秋天擦伤他们的石头上飘过,也无法避免比过去更快地撞到石头上。
桑松去找他之前看到的树枝了,奇普则在这里焦急地等待。他向下游望去,试图寻找可能出现的士兵踪迹。村庄上方的乌云被下面的大火照得锃亮,甚至染成了橙色。桑松抱着树枝回来了,但是不够。两人互相看了看彼此。“你拿着,”奇普低声说道,“我比你游得好。”
“要是他们看见我们了怎么办?”桑松问。
一想到这点,奇普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还能怎么办?逃走?游走?即使他们能逃上河岸,又能躲去哪里?镇上在燃烧,镇子周围只有田野,带狗的骑兵很快便会找到奇普与桑松。
“装死。”奇普回道。他以为他们应该不是唯一漂在水里的人,但现实并非如此。这里是离小镇相当遥远的上游区,他们恐怕会成为仅有的漂在水里的人。一旦有士兵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很快便将成为真正的尸体。
即使这里距离山区已经很远,河水依旧十分冰冷,不过好在还不至于刺骨。奇普在水中躺下,水流开始将他的身体往小镇那边推送。桑松紧跟奇普。两人转过第一个弯,这时奇普才意识到这个计划中的疏漏。
装死意味着在经过最危险的河段时,他和桑松却必须把耳朵埋进水里,让眼睛直盯着上方的乌云。但那里偏偏是他们最需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以判断自己是否被发现的地方。一旦被发现,奇普的计划会让两人无法及时知道这一点,而等他们知道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太迟了。
他们应该从水里出来。可他做不到。奇普回头望去,桑松已经躺平,耳朵泡在水中,四肢放松。他被水流推到了河面的另一端,由于身体较轻,现在他已经和奇普并行了。奇普的心猛地撞了一下。如果他现在从水里出来,桑松绝对不会知道,可既要抓住他朋友,又不能弄出很大动静,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河堤上,一个声音打破了原本令人窒息的宁静:“是的,陛下。我们以为那名御光者爬上了那棵树,狗追到那里之后,就跟丢了。”
接着,奇普看到了火光。有人正在靠近河堤,已经到了距离下游不到五步的地方。一个念头涌上脑海——死命逃——可这只会马上被人杀死。他轻轻划动双臂,一下又一下,一边漂流一边划水,又再躺平。冰冷的河水漫住他的耳朵,盖住所有声音,只剩下他倍感绝望的脉搏仍在跳动。
接着,堤岸比原来抬高了一步半。从这个高度向上看,即使平躺着,奇普也能看到岸上的那个男人。奇普离他不到两步远。男人手中的火把闪烁着橙色的光芒,照亮了那张专横跋扈的脸。即使在火把温暖的柔光照耀下,那张脸上仍展露出人性深层的冷漠,嘴角正隐藏着一丝冷笑。格拉多王——毫无疑问,奇普一看见他的脸便知道这个人绝对就是格拉多王——看样子还不到三十岁,但头顶已经半秃,剩余的头发稀疏地搭在肩膀上。他有一个突出的大鼻子,下面则是浓密而整齐的胡须,眉毛又黑又粗。格拉多王向上游望去,前额上的一根青筋暴起,即使在火把微弱的光亮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凝视着奇普刚刚穿过的河岸,怒气冲天的叱问穿过盖住奇普耳朵的河水,只留下咕哝咕哝的低语声。
当奇普漂到格拉多王下游时,后者忽然转过头。他向左转过身子,朝向奇普这边。少年浑身僵直,一下都不敢动,不过他知道,自己会有这反应,并不是因为他很聪明。他感到一股暖流从腿间流入冰冷的河水。
是格拉多王与奇普之间的火把救了他们两个。他的目光虽然从他们两个身上掠过,但火光忽明忽暗,他什么都看不清。男人转过身,骂了句什么,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奇普继续顺着河流往下漂。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身边的河水冰凉,头顶的繁星宛如奥赫拉姆神斗篷上用针扎出的细孔。它们比他过去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更为美丽。每颗星星都拥有自己的颜色与色调,鲜艳的红宝石、璀璨的蓝宝石,甚至还有令人难以捉摸的绿宝石。奇普顺水漂流,专心致志体验着难得的平静,被星空的美丽迷得出神。
可惜大约二十步后,他撞上了一块石头。石头还挡住他的脚,让他整个人旋转起来。他就这样漂到一边,接着另一块几乎淹没在水中的石头挂住他的衬衫,把他整个儿掀了过去。奇普大喘粗气扑打水面,直到头从水里冒出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弄出了多大响声时,恐惧瞬间填满少年的心房。
下游不远处,桑松从水里探出头,一脸惊恐地盯向奇普。他怎么能弄出这么大动静?奇普别过脸,心下内疚不已。他们又静静地漂了许久,凝望漆黑的夜空,观察四周有无士兵出现的征兆。两人尽力躲避河里的岩石,双腿冲着下游,双手转动划水,以保持漂浮的状态。好在没人出现。
两人尽可能离得近一些,漂在一起。尽管奇普知道这并非明智之举:河里出现两具浮尸可能并不引人注意,但两具并排漂浮的就不一样了,可他们依然没有离开彼此。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离早晨朋友死去的那座桥越来越近,四周静谧无声,此时回想起来,那一刻感觉真的很遥远。
接着奇普看到了她,她依旧躺在河堤上。杀死伊莎的士兵已经把箭从她身上拔出来,但除了把她翻过来之外,他们再没有动过尸体。伊莎平躺着,双眼睁开,头扭向左侧,正朝着奇普的方向,黑色的头发在河水里来回飘荡。她的一只手臂靠在头旁边,没有在水流中漂浮,而是像一棵倒下的树,僵直挺在原地。她的手臂,甚至半边脸庞都埋在血泊中,呈现出可怖的深紫色。
奇普伸脚踩上河床光滑的石头,想要去她身边。可就在他要站起来的瞬间,某种直觉阻止了他。他犹豫了一下,依旧躺在水中,尽可能向四处张望。
在那!一名士兵正在桥上放哨,不过从这里只能看到他的头。看来他们并不蠢。他们猜到无论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御光者是谁,他都有可能会回来埋葬他朋友们的尸体。
水流载着奇普向下游漂去。不行动也是一种行动。
而且他又能做什么呢?迎战那些士兵?如果那里站了一个士兵,就表示上面可能有十个,既然有十个,就可能有一百个。奇普不是战士,他只是个孩子。他又胖又弱,一个人的力量也就只有那么多而已。
奇普将视线从伊莎的尸体上移开,继续平躺在水中。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想这样与她告别。一个硬结哽在他的喉咙里,又硬又紧,几乎扼住他的咽喉。从绿光桥下漂过去的时候,要不是心存恐惧,他甚至无法遏制住眼泪。最后他还是忍住没有哭出来。
直到他们漂到下游很远的地方,奇普才想起他背上还绑着那个装着匕首的漂亮盒子。刚才他不敢动,但至少可以从水里出来看一眼,伊莎值得他付出更多。
两人很快漂进小镇。河水从这里开始涌入一条更窄更深的水道,河道两侧都是巨大的岩石,不时会经过一座座坚固的木桥。
镇上的部分地区似乎刚刚才开始燃烧。奇普不知道那是因为它们的建筑材料不易燃烧,还是因为火焰在某些地方蔓延得会比较慢。他们很快在河里遇到了第一具尸体。一匹马的尸体。马身仍然套在一辆满载晚熟橘子的大车上,很显然它是在正闷烧的地方被困住了,被火惊到的母马跳进河里,大车也跟着掉进去。那匹马要么是直接被车砸死的,要么是被车拖下水溺死的,车上的橘子撒得到处都是。
奇普心想,那可能是桑迪纳家的马和马车。从不悲观的桑松从大车的残骸里抓起几个橘子,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桑松大概是对的。奇普一天没吃东西,他不是现在才注意到这种事,他早就饿坏了。尽管胃里感觉想吐,他还是游到半沉在水里的马旁边,跟着抓起几个橘子。
他们逐渐靠近水上市场,四周也变得越来越热。奇普忽然听到几声奇怪的尖叫。在他头顶上方,火焰依旧在燃烧。小镇的水上市场是一个圆形的小湖,镇民会定期对这里进行疏浚以保证湖底没有太多淤泥。据说,过去这条河与这座小镇都比现在大得多,沿着瀑布下游的河流前进,便能一路驶到碧穹海。从莱克顿到遥远的山区,河水为这里带来数不尽的商人,他们从七大郡赶来,迫切渴望买入提利亚著名的橘子与其他柑橘类的水果。可如今,只有最小的平底船才能勉强在河流下游航行。不仅如此,这段路上还到处都是乐于帮助商人减轻负重的强盗,于是大多数农民只能将他们的橘子交给行进速度更慢、出价也更少的大篷车队。车队全副武装,通过陆路运输抵达外界,这样一来,即使是最小、最坚硬、皮最厚的橘子也很容易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腐烂。当这些橘子终于到达远方的郡县时,只有当地贵族与郡首能够花重金买入幸存的美味,所以每年都有一些年轻的农民尝试走水路。有几次,他们甚至一路抵达加里斯顿,并带回来一大笔钱——只要他们能够在返程的路上再次避开那些强盗。
不过在很大程度上来说,当年修建水上市场时往来的贸易热潮,如今早已消散殆尽,镇上的人只是出于过去的骄傲与自用需要才一直保留着这里。毕竟镇上所有道路都是围绕水上市场修建而成,所有仓库也都围绕这里建造。人们保留过去的驳船,每逢集市日便乘船环绕水上市场游行一周。外面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他们所遵循的规矩与礼仪。在水上市场的中央有一座小岛,这座小岛与市场北岸之间连着一座吊桥。
现在,他们已经漂到能够清楚看见那座小岛的地方,奇普这才注意到尖叫的来源。吊桥被人放下,岛上数百头动物被四周不断逼近的火焰团团围住,数十匹马、羊、猪与满地的老鼠将吊桥压得变了形。桥的另一端也在冒烟,窑工的驮马惊恐地不停转着眼珠,仿佛马上就要扬蹄奔跑,可它哪儿都去不了。岛上的动物几乎快从吊桥边上溢出来,它们推挤在一起,在环形水道与桥边奋力挣扎。
奇普被眼前这幅景象惊呆了。他开始向码头与小岛之间的水流中心漂去。
“老师,这里真热。”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奇普后上方传来。
奇普划动着河水转过身,看到水上市场高高隆起的堤岸上站着一名比他年龄稍大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身上只穿了一条红色的缠腰带,留着一头黑色卷发,赤裸的胸膛上闪烁着晶莹的汗珠。他转头向后看,显然是在等人。奇普看不见那个人的模样,但他没有等在原地,他担心对方听到他划水的声音,但事实上火焰的咆哮声已经掩盖了一切。
他向桑松打了个手势,然后朝侧壁游去。桑松跟上来。那个年轻人的老师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也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了。奇普和桑松尽可能将身体压在岩壁上,努力向上看。
“瞧这个。”他们听到那个人的话。一条套索形状的火焰旋转着从那两人头顶闯入他们的视野,飞向前方。套索环住吊桥上的一根柱子,停在那里。接着,绳索的其他部分闪了一下,便消失了踪影,只有环在柱子上的那段还在闷声燃烧。木头噼里啪啦地闪出许多小火苗,碎屑转眼变成黑色,卷曲着冒出黑烟。
奇普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却又被眼前的景象深深迷住。他给戴纳维斯大师帮忙这么多年,却从没见那位御光者做过这样的事情。
“现在你试一下。”那个人说道。
一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奇普朝桑松看了看,两人都贴在岩壁上,两臂伸开以更好地抓握石头,这样就不必踩水。奇普突然意识到他们被人设计了,上面那个御光者知道他们在这里。他刚刚是在告诉自己的学生,这样奇普与桑松就会待在原地不动。现在,他们正在朝这边绕过来,他应该尽快游走。
他试图做个深呼吸,咽下自己的恐惧。桑松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担心,但他不懂奇普心里在想什么。
接着,一轮火焰从那两人上方飞出。吊桥与岛上的动物顿时发出千奇百怪的叫声。火轮逐渐向后退,然后变成一条火鞭,和他老师刚刚造出来的东西有些像——但要大得多。这是那名少年御光者弄出来的?
鞭子向前抽去,但目标显然不是吊桥的柱子。它抽在窑工的驮马身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在疼痛与恐惧的刺激下,这匹老马向前跃起,当它直接撞上吊桥的栏杆时,奇普听到少年的笑声。栏杆被马撞断,几头猪和几只绵羊掉进水里。
意识到自己在下坠,那匹老马极力想要停下,但它只来得及让蹄子在木头上刮几下,便头朝下跌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浇了奇普与桑松一身。
“那是什么!我让你那么做了吗?”当老师的御光者质问道。
奇普的视线迅速从水里的动物转移到桥上。吊桥的柱子马上就要烧着了,一旦火蔓延到桥上,动物们就会像那匹马一样疯狂乱窜。虽然奇普认为或许没那么快,但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如果他和桑松想要离开水上市场、逃离正在燃烧的小镇,最快的方法就是从面前那座吊桥下穿过去,直接越过瀑布向下游漂走。另外一个办法则是沿着环形湖走那条距离最长的路,全程暴露在御光者与他学生的视线里。但不管走哪条路,他们肯定会在某一刻被那两人看见。
那些掉进水里的动物,大概只有那匹老马是唯一善于游泳的。它正朝水上市场的另一端游去,远离那名少年与燃烧的火焰。绵羊在尖叫,小腿在水里胡乱搅动。猪群发出刺耳的号叫,冲向彼此,相互撕咬。
这时,他们上方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与被疼痛激出的叫声。“绝不许做超出我的命令以外的行为,赛门!明白了吗?”御光者吼个不停,但奇普来不及去听。那两个御光者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事情分散,要走就趁现在,时机转瞬即逝。奇普猛吸几口气,看向桑松——他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人离开岩壁,朝吊桥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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