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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茜奈特的守望

他们已经在喵坞逗留三天,然后局面有了改变。茜奈特这三天时间一直感觉格格不入,远远不止一个方面。第一个问题,就是她不会说当地的语言——埃勒巴斯特告诉她,这个叫作埃图皮克语。还有些沿海社群当作方言使用,尽管那里的多数居民也会学习桑泽标准语,以便进行贸易。埃勒巴斯特的理论是:这些岛民多数也都是沿海社群居民的后裔,从他们的主流肤色和直发,大致会得出这样的推论——但是因为他们的主业是抢劫而不是贸易,所以并没有学习桑泽标准语的需求。巴斯特试图教她埃图皮克语,但她并不在“学习一种新技能”的精神状态。这是因为第二个问题,两人体力恢复之后埃勒巴斯特就跟她挑明的:他们不能离开。或者说,他们离开这里也无处可去。

“既然守护者已经有一次试图杀死我们,他们就还会再来。”他解释说。这是在两人沿着荒山漫步期间;这是他们仅有的、能确保隐私的方式,因为其他条件下,总有一大帮孩子跟在后面,试图模仿桑泽标准语的奇怪发音。孩子们在这里有很多事情可做——他们大多数夜晚都在童园,在所有人都做完了捕鱼、捉蟹,或者随便其他什么事情之后——但显然这里并没有太多娱乐。

“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做了什么事触动了守护者的神经,”埃勒巴斯特继续说,“现在返回支点学院可以说是愚不可及。我们甚至可能都进不了大门,就会被人用扰乱飞刀刺中。”

显然是这样,现在茜奈特认真考虑过之后也是这样认为。但还有些其他显而易见的事,每天她望向地平线,看到那冒着浓烟的一团,是埃利亚城残余的部分。“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她强迫自己从那片灾难现场移开视线,试着不去想象她记忆中那个美丽的海滨社区现在是怎样的面貌。埃利亚城所有的警报系统,所有的防灾措施,都集中于应对海啸,而不是火山喷发——显然,这种不可能的灾祸还是发生了。可怜的赫瑞史密斯。甚至连埃西尔都罪不至死,尽管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不能想这些事,相反,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埃勒巴斯特身上:“你就只能说这些,是吗?被人当成死在埃利亚城,我们就有机会在这儿活下去,并且享有自由。”

“正是!”现在埃勒巴斯特微笑起来,几乎就要原地起舞。她以前从未见过这家伙如此兴奋。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自由花费了多大代价……或者他只是不在乎。“这地方跟大陆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有接触的时候,也完全算不上友好。我们指定的守护者如果距离够近,的确还能感知到我们,但他们那种人从来不到这种地方。这些岛屿啊,在有些地图上根本就不存在!”然后他清醒了一点儿。“但在大陆上,我们根本就没有摆脱支点学院的可能。尤迈尼斯以东的所有守护者都将在埃利亚城的废墟附近搜寻,查找我们幸存的迹象。他们很可能还会分发通缉公告,带上我们的画像,交给帝国大道巡逻兵和本地的方镇民兵。我估计我会被说成是米撒勒重生,你就是我的忠诚党羽。也或者你会赢得一些尊重,他们会认定你才是主谋。”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

但他是对的。一个社群以如此恐怖的方式遭到毁灭,支点学院肯定会需要替罪羔羊。为什么不选择当时在场的两名基贼呢?他们两个加起来,本应该足够抑-制任何即将发生的地质灾害。埃利亚的毁灭是一次背叛,跟支点学院对安宁洲的许诺完全相反:驯服的原基人,免受严重地震和火山喷发威胁的承诺。免于恐惧的自由,至少在下一次第五季来临之前。当然,支点学院会竭尽全力把他们两人丑化,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人们就会拆掉学院的黑曜石围墙,把里面的人杀个精光,连最年幼的料石生也不放过。

茜因的隐知能力对她也没帮助,现在她的隐知盘不再麻木,完全清楚埃利亚的状况有多糟糕。它正在她感知范围的边缘——这本来就是个意外;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的感知范围比以前大了很多。但毕竟,情况很明显:在麦西默板块东部的平原上,有个竖井形的烧穿孔径一直向下、向下,向下。深入行星地幔。除此之外,茜因无法察知,但也不需要探查,因为她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眼竖井。它的边缘是六边形,它的大小跟榴石色方尖碑正好相当。

而埃勒巴斯特却得意扬扬。仅仅这一点,就足够惹她痛恨了。

他看到女伴的脸相,微笑淡去:“贼大地啊,你这辈子有过高兴的时候吗?”

“他们会找到我们的。我们的守护者可以追踪我们。”

他摇头。“我的那个,找不到我。”你记得那个埃利亚城的奇怪守护者提过这件事。“至于说你的。当你的原基力被消除时,他就失去了你的踪迹。你要知道,那会截断一切,不只是我们的能力。他必须再次触及你,才能让纽带重新发挥作用。”

你对这些毫无头绪:“但他不会停止寻找。”

埃勒巴斯特愣了一下:“你真的那么喜欢待在支点学院?”

这个问题让她震惊,也让她更加生气:“我在那里至少可以做我自己。不用隐藏自己的身份。”

他缓缓点头,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他特别理解她现在的感受:“那么,你在那儿的时候,自己又是什么呢?”

“×。你。”她突然就气得不行,气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我做过了。”他的坏笑让她火冒三丈,一定跟烈火中的埃利亚城相当。“记得吗?我俩互搞的次数大概只有大地知道,尽管我们互相受不了,因为这都是听别人的命令行事。或者你已经成功骗过自己,以为自己也想要了?你真的那么需要那个玩意儿吗?哪怕是我乏善可陈、沉闷无趣的那活儿?”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已经不再思考,也不再说话。她深入了地底,而地壳在跟她的怒火一起战栗,又扩大了怒火。她身\_体周围形成的聚力螺旋面既高又细,留下一英寸宽的冰淩,那气势如此暴烈,以至于空气嘶鸣,瞬间变成惨白色。她真想把这家伙冻到北极,然后再捉回来。

但埃勒巴斯特只是轻声叹气,略微有点儿小动作,然后他的聚力螺旋就轻松抹掉了她的那个,就像用手指掐灭一根蜡烛一样容易。跟他实际能做的事情相比,这招儿算是温柔的,她的怒火这么快就强势地被抹除,还是让她吃惊得步履蹒跚。他上前一步,像是要帮她,而她口齿含糊地叫嚷着避开他。他马上后退,抬起两手,像在请求和解。

“对不起哦。”他说。他听起来像是真心抱歉,所以她没有马上气呼呼地离开。“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立场。”

他的确做到了。其实之前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只是个奴隶,所有基贼都是奴隶,支点学院提供的安全感和个人成就感,都隐藏在锁链之下,他们剥夺了她的生存权,甚至包括控制自己身\_体的权利。她尽管知道这件事,在自己内心承认这是事实,这种事实,却没有人会用来攻击别人(甚至在需要证明自己立场的时刻)。因为这样做既残忍,又没必要。这就是她恨埃勒巴斯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更强大,也不是因为他疯狂,而是因为他拒绝让她保留任何礼貌的幻想,不让她隐藏任何事实,而她一直要依靠这些自欺,才能活得舒适、安全,才能撑过这么多年。

他们互相怒目而视,又过了一会儿,然后埃勒巴斯特摇头,转身想要离开。茜奈特跟在后面,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们回到洞口层。走下阶梯途中,茜奈特别无选择,不得不面对她在喵坞感觉格格不入的第三重原因。

社群港口中漂浮的,是一艘巨大优雅的帆船,也许算是快速帆船,也许算是大帆船,反正她觉得这些词跟船没什么区别,总之,这艘船比所有较小船只加起来还要更大。它的船体用了一种特别深色的木料,几乎是黑色的,偶尔有些地方用浅色木材修补过。它的船帆是偏棕色帆布,也已经后补过多次,被太阳晒成褐色,沾满水迹……但是,不知为何,尽管有那么多污迹和伤痕,整条船还是带着一股诡异的美感。它的名字叫克拉尔苏,至少这词在她听来接近这样的发音,而它是在茜奈特跟埃勒巴斯特到达喵坞之后两天进港的。船上有相当一部分本社群的健壮成年人,还有很多不义之财,来自沿海航线上长达数周的劫掠。

克拉尔苏还给喵坞送来了它的船长——事实上,是副首领,他是副职的唯一原因,是他离岛的时间比在岛时间更长。除此之外,茜因看到这家伙跳下船板,问候欢呼人群的一刹那就能看出,他才是喵坞真正的领头人,因为她不用听懂一句话,就能看出这里所有人都爱戴他,崇敬他。艾诺恩是他的名字,用大陆的习俗说,就是喵坞的抗灾者艾诺恩。大块头男人,像多数喵坞人一样皮肤黝黑,体形更像是壮工,而不是抗灾者,个人魅力方面,完胜任何一位尤迈尼斯的领导者。

只不过,他并不是真正的抗灾者,也不是壮工,更不是领导者,在这个对桑泽习俗如此抗拒的社群,这些词都没有什么意义。他是个原基人。一名野种,生来自由,由哈拉斯放养着长大——哈拉斯本人也是个基贼。在这个地方,他们所有的头领都是基贼。这就是小岛能撑过那么多灾季仍然屹立不倒的原因。

而除了这些事实之外……好吧。茜因并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应对这个艾诺恩。

举例来说,他们进入社群主入口的一瞬间,她就能听到他说话。所有人都能听见,因为他在山洞里发言,显然也跟在船甲板上一样。他没必要这么大声,山洞里随便一点儿声响都有回音的。他就是那种不肯约束自己的人,就算在应该自律的场合。

比如现在。

“茜奈特,埃勒巴斯特!”全社群聚集在公共厨火旁,分享晚餐。每个人都坐在石凳或者木凳上,休息、闲聊,但有一大帮人坐在艾诺恩周围,显然是被他分享的……某种东西迷住了。不过现在,他马上切换成了桑泽标准语,他是本社区少数会使用这种语言的人之一,尽管口音很重。“我一直在等你们两个呢。我们留了好故事给你们听。这儿坐!”他还真的站了起来,向他们招手,就好像放开嗓子叫嚷仍然不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一样,就好像一个两米高、发辫蓬松、身着三个国家花俏服饰的男人,在人群里还不够扎眼似的。

但茜奈特发觉自己也在微笑,当她跨入那圈凳子,坐在艾诺恩显然特地给他俩预留的空位上。其他社群成员轻声问候,茜因已经开始懂得这些日常口语;出于礼貌,她尝试着磕磕巴巴说出同样的话,并在自己弄错时承受大家的讪笑。艾诺恩向她微笑,重复那个短句,准确的说法。她又尝试一次,看到周围的人一起点头。“很棒。”艾诺恩说,如此热诚,她情不自禁就会相信他。

然后艾诺恩对她身边的埃勒巴斯特说:“你是个好老师,我觉得。”

埃勒巴斯特微微低头:“并没有。看起来,无论怎么做,我的学生们总会痛恨我。”

“呣。”艾诺恩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最深处的地震一样回荡。然后他微笑,就像岩浆泡冲破地表,明亮炙热又惊人的感觉,尤其是靠近了看。“我们必须试着改变这个,对吧?”然后他直视茜因,毫不掩饰自己的浓烈兴趣,显然也不在乎其他社群成员的轻笑声。

这就是问题,看到没。这个荒谬绝伦、大嗓门儿、又粗俗的男人,毫不隐瞒他想得到茜奈特的事实。而且不幸的是(如果没有这个,事情就好办了)他身上也有某种吸引茜因的特质。或许是他的野性吧。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问题是,他看上去也想要得到埃勒巴斯特。而且看起来,埃勒巴斯特对他,同样不是没兴趣。

这就有点儿混乱了。

成功扰乱了他们两人之后,艾诺恩把他无穷无尽的魅力转向他的同胞们:“好的!看看我们,有足够的食物,还有崭新的精致的好东西,其他人制造,其他人付钱。”他在这里切换成埃图皮克语,重说这番话给大家听,最后一段让他们呵呵笑,很大程度上因为:船只进港以来,这里很多人一直在身穿新衣,佩戴珠宝之类的装饰。然后艾诺恩继续讲,茜因并不真正需要埃勒巴斯特解释,就知道艾诺恩在为所有人讲一个故事——因为艾诺恩在此过程中运用了整个身\_体,他向前探身,声音变得轻柔了一点儿,所有人都被他讲述的任何紧张时刻深深吸引。他模仿某个人从某个地方掉落,然后模仿落地的声音——两手掌成浅杯状互击,让空气迅速流出。听故事的小孩子真的会乐得打滚,更大的孩子咯咯笑,成年人微笑。

埃勒巴斯特为她翻译了一小段。看起来,艾诺恩是在给大家讲他们最近一次突袭,目标是一个小的沿海社群,北方大约十天航程。茜因只是半心半意听埃勒巴斯特的总结,主要是在留意艾诺恩的身\_体动作,想象他做其他完全不同的动作。突然,埃勒巴斯特停止了翻译。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变化,有些吃惊。埃勒巴斯特严肃地看着她。

“你想要他吗?”他问她。

茜因面有难色,主要是觉得尴尬。他声音倒是不大,但他们就坐在艾诺恩身旁,如果他突然决定留心听一下……好吧,就算他听到又怎样?也许这样事情反而能简单一些,大家都开诚布公。这件事上,她真心想要有选择的机会,但埃勒巴斯特一如既往没有让她选择:“你全身上下就没有一根骨头懂得低调,是吧?”

“是的,的确没有。告诉我吧。”

“那么,你什么意思?这算是挑战吗?”因为她见过埃勒巴斯特看艾诺恩的眼神。简直可爱,看到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脸通红,像个-处-女一样支支吾吾。“是要求我退出吗?”

埃勒巴斯特畏缩了一下,看着几乎像是受了伤害。然后他皱眉,像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现在有两个人这样了),他退开一点点,嘴巴撇向一边。“要是我刚才说‘是的’,你会退出吗?你会真的退出吗?”

茜奈特眨眨眼。好吧,这事的确是她先提到。但她会愿意这样做吗?突然之间,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不过,见她没有反应,埃勒巴斯特面容扭曲,很有挫败感。他咕哝了一句什么,很可能是“没关系”,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听故事的圈子,沿途刻意不打扰任何其他人。这意味着茜奈特无法继续跟上故事情节,但这没关系。就算不说话,看着艾诺恩也很满足,因为她不必继续留意故事情节,她可以考虑埃勒巴斯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故事讲完,所有人都在鼓掌;几乎马上,就有好多人要求再讲一个。趁着故事间歇的杂乱,好多人站起来去盛第二碗晚餐,从大锅里挖出香辣虾、米饭和烤熟的海栗子,茜奈特决定去找埃勒巴斯特。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是……好吧。他应该得到某种答复。

她在他们的房间里找到了他,他蜷在大而空的房间里的一个小角落,离床几尺远。床-上铺了干海草和硝制过的动物皮革,是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他也没点灯,茜奈特只能看出他是灰影中一个更黑暗的小点。“你走开。”她一进房间,埃勒巴斯特就没好气地叫嚷。

“我也住这里哦。”她没好气地回击,“你要是想哭,或者干什么其他事,大可以另找一个地方。”地啊,她希望这男人不是真的在哭。

他叹气。听起来不像是刚刚在哭的样子,尽管他蜷起两腿,手肘支在膝盖上,头部有一半埋在手掌里。他可能哭过。“茜因,你真是铁石心肠。”

“你也一样。在你想这样的时候。”

“但我并不想那样。不是一直想。可恶,茜因,你就没有对这一切感到过厌倦吗?”他动了一下。茜因的眼睛适应了一点儿,看出他在看着她。“你就没有过什么时候,只想……做个普通人?”

她进了房子,靠在门边墙上,两臂交叉,脚踝也交叉:“我们就不是人。”

“不。我们是人。”他的声音变得凶悍起来,“我才不管第几几几号重要狗屁委员会决议上讲过什么,也不管测地学家的分类标准,或其他任何这类东西。说我们不是人,只是他们自欺欺人的谎言,那样就不会因为对待我们的方式感到内疚——”

这个,也是所有基贼都知道的事。只不过埃勒巴斯特世俗得足以开口讲出来。茜奈特叹了口气,仰头靠住墙。“你白痴啊,想得到他,自己告诉他就好。想要就拿去。”就这样,他的问题得到了回答。

埃勒巴斯特的喘息声中途停滞,瞪着她:“你也想要他的。”

“是啊。”反正说出来也没什么损失。“但是我没关系啊,要是……”她耸耸肩,“是的。”

埃勒巴斯特深深呼吸一次,然后又一次。然后第三次。她完全不明白这些呼吸声都是啥意思。

“我本来应该先这样礼让你的。”他终于说,“做出高贵的选择,或者装出这种姿态。但我……”在阴影里,他蜷缩得更紧一些,两臂紧-紧-抱-住膝盖。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得只能勉强听到。“只是太久了,茜因。”

当然,意思不是太久没有情人。只是太久没有跟他想要的人做-\_爱。

中央聚会大厅里传来欢笑声,现在人们开始沿走廊走开,一面谈话,一面散开休息。两人都能听到艾诺恩的大嗓门儿,就在不远处回响。即便在他平常聊天儿时,也是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她希望这家伙不会叫床。

茜因深吸一口气。“要不要我叫他来?”为了清楚起见,她补充说,“给你?”

埃勒巴斯特沉默了好半天。她能感觉到他盯着自己,房间里有某种情绪上的压力,她不是很懂的那种。也许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也许他受到了感动。可恶,她总搞不懂这男人的心思……更可恶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后他点头,一只手抓-搔-自己头发,低下头:“谢谢。”这句话几乎是冷漠的,但她认得那种语调,因为她自己也用过。任何她不得不维护尊严,同时屏住呼吸用指甲掐着自己的场合。

于是她离开,追寻那个大嗓门儿,最终发现艾诺恩还在公共厨火旁,跟哈拉斯畅谈。到这时,所有其他人都已经散去,洞里到处回荡着小孩子闹着不肯睡觉的声音,欢笑声,说话声,还有外面港口中船的嘎吱声,伴随它们在泊位的摇动。在一切之上,还有大海低沉的呢喃。茜奈特坐在附近一堵墙边,倾听所有这些陌生的音响,等着。过了大约十分钟,艾诺恩谈话完毕,站起来。哈拉斯离开,一面因为艾诺恩说过的某句话轻声笑着;这家伙谁都能迷住。正如茜因所料,艾诺恩随后走到她面前,靠在她身边的墙上。

“我的船员们觉得,我想追你,就是犯傻。”他貌似不经意地说,仰头看拱起的洞顶,就像那儿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似的。“他们觉得,你不喜欢我。”

“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喜欢他们。”茜奈特说。大多数情况下,事实的确如此。“但我真的喜欢你。”

他看着她,挺严肃,这也让她喜欢。调情会让她紧张,这样直截了当就好得多。“我以前也见过你们这种人,”他说,“被带到支点学院的人。”他的口音,让学院的名称听起来像是“痴线烂摊”,她觉得这样还挺合适。“你是我见过的最开心的一个。”

茜奈特哼了一声,对这个蹩脚玩笑表示不屑——然后,看到他嘴角微弯,略带嘲讽,眼睛里却有那么厚重的同情,她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开玩笑。哦。“埃勒巴斯特也挺开心的。”

“不。他并不开心。”

不。他的确不开心。但这也正是茜奈特不那么喜欢刚才这个玩笑的原因,她叹了口气。“我……实际上是为他而来。”

“哦?那么,你们两个决定分享了?”

“他就是——”她眨眨眼,开始听懂对方的意思,“呃?”

艾诺恩耸耸肩,考虑到他块头那么大,还一脑袋小辫儿,这动作幅度相当大。“你跟他本来就是情人嘛。这想法值得考虑。”

还真是个惊人的想法呢。“呃……不行。我不是……呃。不行。”有些事情她不愿想象。“也许晚些时候再说吧。”晚很长时间。

他笑了,尽管不是在嘲笑她:“行啊,好啊。那么,你今天来,什么意思?让我伺候好你的朋友?”

“他才不是——”她却巴巴跑来,给他找情人。“可恶。”

艾诺恩笑起来(对他而言,这次不算响亮),挪动身\_体,侧面倚靠在墙上,跟茜奈特的方向垂直,以免让她感觉受到约束,尽管他已经靠近得足够让她感觉到体热。有时候大块头的男人应该这样做,如果他们想表现出关切,而又不显得有威胁。她感谢这份周到。而且她痛恨自己优先考虑埃勒巴斯特的决定,因为,地火啊,连他身上的气味都那么性感,这时他说:“你们是很亲密的朋友,我觉得。”

“是呐,我这朋友真他妈棒。”她揉揉自己的眼睛。

“好啦,好啦。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你是两人中间较强大的那个。”茜奈特听到这句话眨眨眼睛,但他是完全认真的。他抬起一只手,手指从她脸的侧面划下,从太阳-穴-到下巴,缓缓挑逗她。“很多东西打垮了他。他用口水和无休止的微笑维持自身完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裂纹。而你不同;你有凹陷,有瘀青,但整体完好。你很好心,肯这样子守望他的周全。”

“因为从来没有人为我守望过。”然后她那样用力地闭嘴,以至于牙齿猛击在一起。她并不想这样说。

艾诺恩微笑,这次是温柔的,好心的笑。“以后我会的。”他说,然后俯身亲-吻她。这是很潦草的那种吻。他的嘴唇是干的,下巴上也开始长出胡楂儿。多数沿海男人似乎都不长胡子,但艾诺恩一定是有些桑泽血统,尤其是他浑身那么多毛。无论怎样,他的吻很温柔,尽管扎人,感觉更像在表达感谢,而不是试图引诱。很可能他就是这个目的。“以后,我答应你,我会为你守望。”

然后他离开,前往她和埃勒巴斯特共享的房间,茜奈特目送他离去,为时已晚地想到:可恶,现在我到哪里睡觉啊?

事实证明,这是个伪问题,因为她根本不困。她去了洞-穴-上的石梁,那儿还有其他人逗留,呼吸深夜的空气,或者在其他社群成员听不到的地方聊天儿,而她也不是唯一满怀心事,站在栏杆旁深夜遥望海面的人。海浪不断涌来,让最小的船和最大的克拉尔苏号一样,摇晃着嘎吱作响,而星光洒满水面,浅淡的,模糊的光点在波涛之间跃动,像是能永远延伸下去。

在喵坞这里,一切都很平静。感觉很好,做她自己,在一个能被接受的地方。更好的,是那种无须担心周边环境的感觉。茜因在公共浴室见过的一个女-人——克拉尔苏号的一名船员,她们中大多数至少会说一点点桑泽标准语——为她解释过一些事,当时两人一起泡在热水里,浴室用石头加热,这是孩子们每天承担的杂务项目之一。其实,这些都很简单。“有你们,我们才能活。”她对茜因说,耸耸肩,让自己的头仰靠在浴池边缘,显然并不担心自己这番话的怪异。在大陆,所有人都相信:有了基贼在身边,他们会不得好死。

然后那女-人说了些真正让茜因紧张的事。“哈拉斯现在老了。艾诺恩在劫掠时,也察觉好多危险。你和那个笑脸男(这是当地人对埃勒巴斯特的称呼,因为那些不说桑泽标准语的人,说他的名字会很吃力)你们生些小孩,给我们一个,好吧?要么我们就得去偷,从大陆上偷。”

一想到这帮人,站在人群里跟食岩人一样显眼,却想要潜入支点学院去偷一名料石生,或者抢在守护者到达前,抓走某个野生原基人小孩,就让茜奈特不寒而栗。她并不那么喜欢这主意,一群人贪婪地盼着她怀孕。但在这点上,他们跟支点学院也没什么区别,对吧?而在这里,她和埃勒巴斯特生出的任何孩子,都不会在维护站终老。

她在石梁上的开阔处待了几小时,沉浸在海浪声里,渐渐让自己恍惚起来,不再思考。然后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后背酸痛,两脚发麻,海风也变得有些冰冷刺骨。她不能就这样在露天里站一整夜。于是她回到洞-穴-里,并不清楚自己应该去哪儿,只是听之任之。这可能就是她为什么最终回到“她的”房间外面的原因,站在那片勉强能提供一点儿私密感的门帘前面,听埃勒巴斯特在里面哭。

绝对是他。茜奈特认得他的声音,即便现在是泣不成声,一半被遮掩。几乎听不到,尽管这房间并没有门窗……但她知道为什么哭声如此轻柔,不是吗?任何在支点学院长大的人,都学会了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哭泣。

是这个想法,以及由此带来的同袍之谊,促使她抬起手来,慢慢地把门帘拉开到一旁。他们两人在床垫上,还好用皮革盖住了一半身\_体——这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她能看到房间里乱丢的衣物,还有空气里性液的气味,所以,他们在做什么,其实很明显。埃勒巴斯特蜷起身\_体侧躺着,背对茜奈特,瘦骨嶙峋的肩膀抖动不已。艾诺恩单肘支撑身\_体,抚-摩他的头发,茜奈特挑开门帘时,他抬眼看了一下,但并没有显出被打扰的样子,也不吃惊。事实上(考虑到两人之前的对话,她实在不应该感到意外,但还是很意外地发现)他抬起一只手,招呼她过来。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服从。而且也不知自己走过房间时为什么要脱衣服,还有为什么掀开埃勒巴斯特背后的兽皮,跟他一起钻入体香弥漫的温暖里。还有,在做过这些事之后,她为什么靠在他背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抬头看到艾诺恩伤感的,表示欢迎的微笑。但她就是这样做了。

茜因就这样睡着。据她判断,埃勒巴斯特应该整夜都在哭泣,艾诺恩应该是一直没睡,安慰他。所以到第二天早上,当她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到夜壶那里大声呕吐时,两人都在继续酣睡。吐完之后浑身发抖的她,身边并没有一个人安慰。但这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好吧。现在,喵坞人至少不用去偷个孩子回来了。

绝对不要给血肉之躯定价。

——第一板,《生存经》,第六节


插曲

你生命里也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我却不会为你描述。它不重要。也许你觉得,我这样讲不对,复述这么多恐怖、伤痛,但毕竟,是痛苦塑造我们。我们是热量、压力和摩擦之下诞生的生灵。停滞不前就……不算生活。

但重要的,是你知道并非一切都糟糕。每段危机之间,都有漫长的安宁。可以借机冷却,凝固,迎接下一轮折磨。

下面就是你需要理解的事。在任何战争中,都有派系:想要和平的人,由于种种原因想要更多战争的人,还有那些把一己私欲看得最高的人。而这是一场阵营众多的战争,而不是只有双方。你以为只有哑炮和原基人在争战吗?不,不是。记得还有食岩人和守护者——哦,还有那些第五季,永远不要忘记大地父亲。他可没有忘记你们。

所以在她(你)休息期间,那些其他力量却在聚集。最终,他们将开始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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