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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踏上征程

你还打不定主意,不知自己应该是谁。你的近期身份已经毫无意义;那个女-人跟小仔一起死了。她没用,她那么不起眼,那么安静,那么平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那种角色没用了。

但你还不知道奈松被埋在哪儿——假如杰嘎花了时间埋葬她。在跟自己女儿告别之前,你不得不继续做她爱过的妈妈。

所以你决定了,不能坐以待毙。

死神肯定已经盯上了你——也许不是马上来,但会很快。尽管从北方来的大地震错过了特雷诺,但每个人都知道,它本应该重创小镇。隐知盘不会撒谎,至少在这样天翻地覆、令人发狂的情况下,它的感知不会错。每个人,从新生儿到耄耋老者,全都感觉到了这场巨震来袭。到现在,已经有那么多难民,来自不那么幸运的小镇和村庄,他们都在向南逃走,特雷诺人很快就将听到各种流言。他们将察觉风中的硫黄味。他们将会仰望越来越怪异的天空,看到种种变化——全都是不幸的预兆。(事实也的确不幸。)也许,拉什克镇长终于也派人去察看了苏姆镇,下一条山谷中的小城。大多数特雷诺人都有亲戚住在那里,两座城镇世代通商通婚。虽然社群高于一切,但只要没有饿死,亲人和家族就仍有意义。拉什克暂时还能慷慨大度一点儿,也许。

而一旦探子们回来,报告苏姆镇遭到的重创,你早已知道的那些情况,还有你明知他们不会发现的幸存者(至少不可能找到太多),到时候,大家就不可能无视真相。人们心里将只剩恐惧。而恐惧主宰下的人们,就会找寻替罪羔羊。

所以你迫使自己吃饭,这次很小心,不去想过去跟杰嘎和孩子们一起吃过的饭。(失控的泪水,要比控制不住的呕吐强。但是,嘿,你选择不了自己伤心时的反应。)然后,你让自己悄悄走出勒拿后院的门,回到自己家。外面没有人。他们一定都在拉什克家,等着听新消息或者分派任务。

在家里,地毯下面那个储藏室里有全家人的逃生包。你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小仔被活活打死的位置,就在那儿整理逃生包,取出你不会用到的东西。奈松那套老旧舒适的旅行装太小了;你和杰嘎是在小仔出生以前准备的逃生包裹,之后你们都没上心,也没有更新过它。包里有块干果脯,已经发霉,长了细细的白毛;它或许还能吃,但你还没有绝望到那种程度。(暂时。)包里还有些证明文件,表明你和杰嘎拥有自家房产,另有文件表明你们缴纳过全部地方税款,两人都是特雷诺社群成员,属于抗灾者职阶。你把这些也都丢下,它们是过去十年间你全部的财务和法务证明,如今都跟发霉的果脯一起,丢成了一小堆。

用防水墙纸包裹的那一沓钱(纸币,因为数目挺多)……很快就会没用的,一旦人们意识到形势有多么严重,但在那之前,它们还有价值。等到失效,也很适合用来引火。还有杰嘎坚持准备的黑曜石剥皮刀,你不太可能用到这东西,你有更好、更天然的武器,但你还是留下了它。可以用来交换,或至少当成肉眼可见的警示。杰嘎的靴子也能用来交换,因为它们还很新。他再不会穿这双靴子了,因为你很快就会找到他,然后干掉他。

你停顿了一下。修正刚才的想法,让它更适合你要成为的女-人。更好的版本:你将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做出那种事。他怎么能下得了手。然后你会问他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们的女儿在哪里。

重新装好逃生包之后,你把它放进杰嘎用来送货的一个篮子里面。你带这篮子在城里走,任何人都不会特别留意,因为直到几天之前,你经常这样做,帮着杰嘎经营他的制陶和工具制造生意。最终也许会有人纳闷儿,在镇长很可能就要宣布灾季法案时,你为什么还要按约定给人送货。但大多数第一反应不会是这个,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离开时,经过小仔躺了好几天的地方。勒拿取走尸体,但留下了那条毯子,血迹已经看不到。不过,你还是不看那个方向。

你家在小镇一角,周围还有几座房舍,都在南墙和公共绿地之间。在你跟杰嘎决定买下它的时候,你之所以挑选它,是因为它坐落在一条独立的林荫路旁边。它还正对着市镇中心,只隔一片绿地,杰嘎一直都喜欢这一点。有件事一直是你俩争吵的焦点:除非必要,你都不喜欢跟人来往,而杰嘎这人好热闹,不安分,家里一安静他就烦——

一波炽烈的、虐心的、让人抓狂的怒火突如其来攫住了你。你不得不在自家门廊上止步,手扶门框深深吸气,来抑-制住想开始尖叫的冲动,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不会用那把该死的剥皮刀捅死什么人(你自己?)。或者更糟的,让温度下降。

好吧。之前是你搞错了。在伤痛引发的各种反应里面,相对来说,恶心呕吐还没有那么糟糕。

但你没有时间做这些,没有力气那样做。所以你集中精力在其他事物上。任何其他事物。门槛上的木料,你的手正按在上面。空气,你察觉到它,因为你已经在室外。感觉硫黄味并没有加重,至少暂时还没有,这或许是好事。你隐知到附近没有开裂的岩浆口——也就是说,气味是从北方传来,从伤口所在的位置——那道化脓的裂痕,从大陆一侧海岸直到另一侧海岸,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尽管迄今为止,帝国大道上的难民都只听过相关的传闻。你希望硫分集中的程度不要过高,因为那样一来,人们就会开始呕吐、窒息,到下次下雨时,溪水里的鱼就会死,土壤也会酸化……

是的。当前情况还好。过了一会儿,你终于能够离开那座房子。你那层冷静的伪装终于能够回复常态。

外面没有太多人活动,拉什克一定是宣布了大家期待的官方封锁决定。封锁期间,社群大门紧闭——你从附近城墙哨塔旁移动的人群判断,估计他也在关键位置派驻了守卫。这种事,本应该是到宣告灾季来临时才会做;你暗中诅咒拉什克的谨慎。希望他没做出更多其他安排,让你难以悄悄离开。

市场已经被关闭,至少暂时如此,以免有人哄抬物价或恶意囤积。傍晚时即将开始宵禁,任何与城镇安全和补给无关的生意都被要求停业。所有人都清楚这种事该怎么办。每个人都有指定的义务,但很多只是室内事务:编织存储筐,风干并保存家中所有易腐坏的食物,改造旧衣物和工具。一切必须高效,遵循《石经》内容,有章可循,有条不紊,一方面实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大群焦虑的人有事可做。以防万一。

不过,当你走过绿地边缘的小路(封锁期间,没人敢随意斜穿绿地,不是因为任何规章,而是大家知道,这里将是庄稼地,而不是一大片赏心悦目的三叶草和鲜花)。你注意到另外一些特雷诺居民还在外面活动。多数都是壮工。有一组人在建造围场和畜棚,以便隔出绿地一角,给牲畜们使用。这活儿很累,毕竟是建造东西,干活儿的人很专心,没空理会挎篮子的独行女-人。你一面走,一面在恍惚中认出几张脸,你在市场上见过他们,或者是因为杰嘎的生意打过交道。他们也看过你几次,但都是一瞥而过。他们对你足够熟悉,知道你不是“生人”。暂时他们太忙,没空考虑你可能还是一名基贼的母亲。

或者去想,你那个死掉的基贼孩子,到底是从父母中的哪一边继承到他的噩运。

城镇中心有更多人。在这儿,你努力不引人注意,跟别人采用同样的步幅,有人点头,你就点头回应,努力让脑子放空,脸上一副百无聊赖、心不在焉的样子。镇长办公室周围很是繁忙,街区首领和职阶代言人纷纷赶来,报告他们已经完成封锁任务,然后回去组织更多此类活动。其他人四处乱转,显然是想了解苏姆镇和其他地方都发生了什么——但即便在这里,也没有人在意你。他们又何必在意?空气里弥漫着大地破碎的臭味,二十英里半径之外的地方全都成了一片废墟,起因是活人从未见过的一场严重地震。人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但这局面很快就可能改变的。你没有放松警惕。

拉什克的办公室实际上是一座小房子,坐落在屋顶倾斜的谷仓和马车作坊之间。你踮起脚尖从人们头顶上看去,并不意外地发现奥伊马尔——拉什克的副手,站在小屋门廊上,跟一对满身泥水的男女讲话。他们很可能是在加固水井;这是《石经》里的震后建议之一,帝国颁布的封锁规程也有倡导。如果奥伊马尔在这里,那么拉什克很可能在别处忙碌,或者在睡觉(你了解拉什克这个人),事件发生以来这三天,他一定已经累坏了。他不会在自己家,人们太容易在那儿找到他。但因为勒拿话多,你早知道拉什克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会在哪儿。

特雷诺的图书馆令人尴尬。它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某位前任女镇长的老公的祖父偶尔有段时间抽风,给方镇长官写了好多请愿信,直到长官出资兴建了这座小型图书馆,就为了让他闭嘴。老头儿死后,那里少有人光顾,尽管每次全社群开大会,都有人建议关闭它,但不知为什么,总也得不到足够的赞成票来执行。所以它就死样活气继续存在:一座破破烂烂的旧棚子,甚至比你家还小,里面几乎塞-满了成架的图书和卷轴。要是瘦弱点儿的小孩,还能在书架间行走,不必被挤瘪。你既不是小孩,也不瘦弱,所以要侧过身\_体,螃蟹一样横向移动。这儿是不可能带篮子的,你把它放在了门口。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这里没有人会窥探里面的内容——除了拉什克,他目前蜷在书架深处一张小小的草垫子上,这里有副书架最短,余出来的空间刚好能容下他的身\_体。

你终于挤到书架深处,鼾声中的拉什克突然惊醒,眨巴着眼睛仰望你。他已经开始皱眉,不喜欢有人打扰。然后他开始思考,因为他是个冷静又理智的人,所以特雷诺人选他当镇长。你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自己从杰嘎的老婆变成小仔的妈妈,然后是基贼的妈妈,然后,哦,我的天!你自己也是个基贼呢。

这挺好。事情变简单了。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你很快说,因为他可能畏缩,尖叫,或者在紧张之余做出其他什么事来。让你自己吃惊的是,拉什克听到这句话,眨眨眼睛,又开始思考。他脸上的惊惶渐渐褪去。他坐起来,背靠木质墙面,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你好半天。

“我猜想,你来到这里,应该不只是想告诉我那句话吧。”他说。

你现在-舔--舔-嘴唇,想要蹲下来。这很难做到,因为地方太狭小。你的-屁-股不得不紧靠书架,膝盖也侵占了太多拉什克的空间。他见你如此局促,显出一丝笑意,然后想起你的身份,笑容完全消失。再然后他又对自己皱眉,似乎对这两种反应都不满意。

你说:“你知道杰嘎可能会去哪里吗?”

拉什克面部肌肉抽动。他老得足够做你父亲了,大概刚好,但他是你见过最不老气横秋的人。你一直都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跟他喝点儿啤酒,尽管那种事不太符合你一直以来营造的平庸、内敛的伪装。镇里多数人,对他都是这种感觉,尽管据你所知,他平时并不喝酒。这一瞬间他脸上的那种表情,让你第一次觉得他应该能做个好父亲,假如他有孩子的话。

“那么真相就清楚了,”他说,嗓音里还带着睡意,“是他杀死了小孩吧?好多人都那样想,但勒拿说,他并不确定。”

你点头,之前,你也没办法跟勒拿说一定是。

拉什克的眼睛在你脸上搜寻:“而那个孩子的确是……”

你再次点头,拉什克叹气。你注意到,他并没有问你是不是某种人。

“没有人看清杰嘎去了哪里。”他说,一面移动身\_体,两膝屈起,一只胳膊放在膝盖上。“人们一直在谈——那次——凶杀,因为这更容易,胜过谈论——”他无助地抬起双手,又放下。“很多流言蜚语,我是说,其中很多都是烂泥巴话,不是石头一样的事实。有人看到过杰嘎套上你家的马车,跟奈松一起走了。”

你的思绪开始混乱:“他带着奈松?”

“是啊。带着她呢。这有什么——”然后拉什克明白了过来,“喔,可恶。她也是吗?”

你极力止住颤-抖。你确实紧握双拳来抑-制这种冲动,你脚下的大地临时感觉接近了好多,身\_体周围的空气也在冷却,然后你才控制住自己的绝望和欣喜及恐惧及狂怒。

“我之前不知道她还活着。”你只是这样说,然后,感觉是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

“哦。”拉什克眨眨眼,脸上又恢复了同情的样子。“那个,是的。反正他们走的时候,女孩还在。当时没有人知道已经出了事,也没人起疑心。多数人都以为,当爹的是想教长女学学自己的手艺,或者就是带无聊的孩子散散心,免得她闹腾,稀松平常。然后就出了北边来的祸事,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的事,直到勒拿说他发现了你和……你的小儿子。”他说到这里停住,下巴抽动一下,“从来没想过杰嘎会是这种人。他平时打你吗?”

你摇头:“从不。”要是之前杰嘎有过暴力行为,这事或许还更容易接受一些。然后你就可以埋怨自己有眼无珠,或者过度纵容,而不是只能悔恨不该繁衍后代。

拉什克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可恶。真是……可恶。”他摇头,一只手抚过灰白色的乱发。他不像勒拿等人那样,天生有所谓灰吹之发;你还记得他头发是棕色的时候。“你是要去找他吗?”他的眼神扫过来又移开。也不能说是抱着希望,但你明白他狡猾到不肯明说的愿望。拜托你赶紧离开我的城镇。

你点头,乐于从命:“我需要你给我一份通行大门的许可。”

“行。”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你不能再回来了。”

“我知道。”你勉强露出笑容,“实际上我也不想回来。”

“我不怪你。”他叹口气,然后又挪动一下-身\_体,很是不安,“我……我姐……”

你以前都不知道拉什克有姐姐,然后你明白了。“她后来怎样了?”

他耸耸肩。“跟别人一样。我们当时住在苏姆。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告诉另外一帮人,然后他们深夜闯来把她抓走。我记得的不多了。当时我才六岁。那件事之后,我的家人带我搬来这里。”他嘴角抽动,似笑非笑,“这是我自己一直都不肯要孩子的原因。”

你也微笑:“其实,我也不想要的。”但杰嘎想要。

“这死烂的大地啊。”他闭上双眼,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身来。你也站立起来,因为要是继续蹲着,你的脸就会特别靠近他脏兮兮的旧裤子。“如果你现在就走,我可以带你去大门口。”

这让你觉得意外:“我是想现在就走。但你不必跟我去的。”事实上,你觉得此举未必明智。这样可能会招来更多关注,你不喜欢。但拉什克摇摇头,下巴显得严肃又凝重。

“我必须去。走吧。”

“拉什克——”

他看着你,这次轮到你心里打鼓了。这已经不再是你个人的事。如果当初他是个成年男人,抓走了他姐姐的那些乱民是不可能得手的。

但或许,那帮人会把他一起杀掉。

他帮你挎篮子,你们一起走过七季大街,这是小镇的主要街道,你们沿路一直走到大门。你心神不定,努力做出信心满满、宁静从容的样子,心里却完全不是那样。要依着你,就不走这条道,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一开始,拉什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好多人向他挥手,大声打招呼,凑上来问他有没有新的消息……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你。人们不再挥手。他们也不再靠近,而是戛然止住——在一段距离之外,三三两两——冷眼观望。有的人还会尾随。这也没什么,只能算是小镇居民好奇心过于旺盛,至少表面如此。但你看出,那些人也在交头接耳,你感觉到他们不友好的注视,而这种动作让你神经紧张,全是最不好的预感。

你们靠近大门,拉什克向那些守门人打招呼。那儿有十几名壮工,平时应该都是矿工或者农夫之类,现在只是在门口乱走,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严密的组织结构。有两个人在墙顶高竿上的瞭望哨位里,他们可以俯瞰大门;还有两个在地面,靠近大门窥探孔的位置。其他人也就是在场,一脸无趣,一起闲聊或者互相开玩笑。拉什克选择这些人的依据,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有威慑力,因为所有人都是桑泽裔外形——体形雄壮,就算不带玻钢刀和十字弩,也有足够膂力自卫。

那个上前迎接拉什克的,实际上还是这帮人里块头最小的——你对他有印象,只是不记得他叫什么。他的孩子们在小镇童园上学时,碰巧就在你班上。他也记得你。你能看出来,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渐渐眯起来。

拉什克停步,放下篮子,打开来,把逃生包递给你。“凯拉,”他对你认得的那个人说,“你这儿没啥事吧?”

“现在之前都没事。”凯拉说,眼睛还是盯着你。他看你的方式,让你的皮肤紧绷起来。另外还有几名壮工也在看着,一会儿看凯拉,一会儿看拉什克,等着遵从某个人的号令。其中一名妇女肆无忌惮地一直瞪着你,但其他满足于偶尔瞪你一眼,然后就看别处。

“那挺好。”拉什克说。你见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也许他也读到了你察觉到的信号。“告诉你的人把门开一下,好吧?”

凯拉的眼睛继续死盯着你:“拉什克,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拉什克眉头紧皱,迅速上前一步逼近凯拉,正对着他的面庞。拉什克不是个健壮的男人。他是创新者,不是壮工,当然这些都不那么重要,现在他也不需要体力。“是的。”拉什克说,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紧张,以至于凯拉身\_体一绷,终于吃惊地把视线转向他。“我确信。把门打开,要是你不反对的话。要是你他妈的不是很忙的话。”

你想起《石经》里的一行。《构造经》,第三节。身\_体终将衰朽。能长期执政的领导者,必须要仰赖更多。

凯拉下巴抽动,但稍后就点头同意。你试图装出一副很专心的样子,背上逃生包。背带有些松。杰嘎是上一个尝试它的人。

凯拉和其他看门人开始行动,摆弄帮助开启大门的滑轮系统。特雷诺小镇的大部分围墙都是木质。它不是那种富裕社群,没有足够的资源买入优质石料,也无钱雇用足够数量的石匠,尽管他们要比那些管理不善的社群好一些,也远远胜过没有围墙的新社群。不过这座大门却是石砌的,因为在每个社群的围墙上,大门都是最薄弱的一环。他们只要开启一点点,就够让你出去。于是,经过一段漫长又煎熬的等待,拖动滑轮的人对瞭望手喊叫过一番之后,他们住了手。

拉什克转身面对你,显然有些紧张。“我为……为杰嘎的事表示难过。”他说。不是为小仔难过,但或许这样最好。你需要让自己头脑保持冷静。“为这所有的一切表示难过,可恶。希望你能找到那个杂种。”

你只是摇摇头。你觉得喉结发紧。特雷诺是你住了十年的家园。你是到了小仔出生前后,才刚开始把它看作这个(家),但这也已经超过你的预期。你记得在小仔刚学会跑的时候,追着他穿过小镇中的绿地。你记得杰嘎帮奈松做过一个风筝拿去放,飞得很糟;那风筝的残骸,眼下还在镇子东面的一棵树上挂着。

但离开它的难度,也没有你预想的那么大。现在离开并不难,尤其是当你的前邻居们恶毒的眼神滑过你的皮肤表面,感觉像是恶臭的黑油。

“谢谢你。”你咕哝说,这句话概括了很多内容,因为拉什克并没有必要帮助你。他这样做,自己也蒙受了损害。看门人现在已经不再那样崇敬他,而且他们将来一定会说闲话。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同情基贼,这是很危险的。当灾季来临时,镇长们可不能有这样的缺陷。但暂时,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别人向你公开表示友好的时刻,它出于善意,是一份荣幸,你从来没指望过能够得到它。你也不确定该做何反应。

他点点头,自己也有些不自在,当你起步走向大门窄缝时,他转身看别处。也许,他就是没看到凯拉向另外一名看门人点头示意,也许他真的没有留意到那个接到暗示的女-人把武器举上肩头对准你。也许,你事后会这样想,拉什克本来会制止那女-人,或者想出其他办法阻止事态恶化,假如他当时能看见。

但你看到了她,主要是用眼角余光察觉。然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无法思考。而且因为你没有思考,因为你一直都试图不去思考,这意味着你只是做出习惯反应,因为思考就意味着回想起你有家人死亡而且一切幸福现在都成了谎言想到那些你就会崩溃并且开始尖叫和尖叫和尖叫

还因为一段时期之前并且在另一段生活里你学会了用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应对突然来临的威胁,你探入周围的空气抽取力量并且

两脚抠紧脚下的大地,像固定一根钢锚并且集中注意力并且

当那女-人击发十字弩,弩箭模糊的影子向你疾飞。就在箭支命中之前,它爆裂成了上百万颗闪亮的冰冻碎片。

(淘气啊,淘气,你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责备你。这是你良知的声音,低沉的男声。你几乎马上就忘记了这个念头。那声音来自另外一个人生。)

人生。你看着那个刚刚想要杀死你的女-人。

“什么——可恶!”凯拉瞪着你,似乎对你拒绝倒地身亡的行为表示震惊。他身\_体下蹲,两手握拳,气得几乎上下蹦跳。“再射她!杀了她!射啊,大地诅咒的东西,要不我就——”

“我×,你们在干什么?”拉什克终于察觉到事态发展,转身回来干涉。但已经太晚了。

在你脚下,和所有其他人的脚下,一场地震开始了。

最开始,还很难辨识。当时没有一刹那刺耳的杂音作为警示,那种情况,是当地震来自大地时才有。这就是这些人惧怕你们这类人的原因,因为你们让人无法理解,也防不胜防。你们是一种意外惊吓,像突然产生的牙痛,像心脏病发作。你正在做的事激发震荡,渐次加强,速度极快,变成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人们的耳朵、双脚和皮肤都能感应到,即便他们不会用隐知盘,但到这时,就已经晚了。

凯拉皱眉,看着脚下的地面。十字弩女-人装填新弩箭的中途停下,两眼渐渐瞪大,盯着自己武器颤动的弦。

你站在原地,全身被飞旋的雪花和破碎的弩箭碎片包裹。在你两脚周围,有个半径两英尺的圆圈,白霜凝结在硬实的大地上。你的发卷在渐起的微风里轻轻飘浮。

“你不能。”拉什克声音很轻,他的两眼越瞪越大,被你脸上的表情吓到。(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一定很糟。)他摇头,像是只要他拒绝相信,就能阻止这一切,他一步一步后退。“伊松。”

“是你们杀死了他。”你对拉什克说。这不是什么能用理智对待的事,你指的是复数形式的“你们”,尽管你讲话的对象是单独一个你。拉什克并没有试图杀死你本人,也跟小仔的死没有直接关系。但试图谋害你的行为,激发了某种原始的、狂暴的、冷酷的东西。你们这群懦夫。你们这帮畜生,看到一个小孩,也当作猎物去残害。杰嘎要对小仔的死负责,你脑子里还有这个念头,但杰嘎是在特雷诺这里成长的。那份能让一个男人杀死亲生儿子的仇恨从何而来?它就来自你周围每一个人。

拉什克深吸一口气:“伊松——”

然后,山谷地面开裂了。

这最初一波震荡就足以让所有站立的人倒地,并撼动特雷诺镇里的每一座房子。然后那些房子咯咯作响着摇摆,地震缓解,成了稳定持续的颤动。赛德尔的修车铺第一个倒塌,那幢老旧的木质建筑框架侧向滑下台基。里面传来尖叫声,有个女-人设法在门框向内解体之前逃出。在城镇东侧边缘,最靠近谷地两侧山脉的地方,发生了一次岩石滑坡。社群东墙的一部分,连同三座房子一起,被突然碎裂的泥石和树木掩埋起来。在地下很深处,除你之外无人可以察知的地方,给小镇水井供水的地下储水库遭到破坏。水库开始流失。他们还要几个星期之后才会发现,你在这个瞬间就已经杀死了整个小镇;但将来,他们一定会记得水井枯竭的那一天。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那一小段时间之后幸存的人会记住的。从你两脚开始,那冰霜圆环和飞旋的雪花都开始扩大范围。速度很快。

它首先抓住了拉什克。当你的聚力螺旋滚动逼近时,他试过逃跑,但他就是距离太近。冰面在跑步中途抓到他,让他两脚成冰,双足凝固,然后沿着脊柱向上冷冻,直到,在一次呼吸之内,他就倒在地上,石头一样僵硬,全身肌肉都变成了头发那样的铁灰色。下一个被冰圈吞噬的是凯拉,他还在大叫着让人杀死你。那喊叫声消逝在他喉咙里,他被急冻之后也倒下,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从咬紧的牙齿之间嘘出,落地成霜,热力都被你窃取。

当然,你不只是在杀死同村的人类。附近一道篱笆上面有只鸟停留,它被冻僵之后也掉到地上。绿草萎死,地面变硬,空气发出嘶鸣和叹息,其温度和密度都在被抽取……但人类总不会为虫豸伤悲。

很快。整条七季大街冷风吹拂,令树叶沙沙作响,附近所有人都惊惶大叫,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地震还没有停息,你跟地面一起摇摆,但因为你了解它的节律,很容易相应地调整重心。你做这事不用动脑筋,因为现在,你脑子里只能容纳一件事。

是这些人杀死了小仔。他们的恨,他们的恐惧,他们无端的暴力。他们。

(他。)

杀死了你的儿子。

(杰嘎杀死了你的儿子。)

人们纷纷跑到街道上,尖叫着,不知道为什么这场地震毫无预兆,而你杀死了所有足够愚蠢或足够慌乱因而靠得过近的人。

杰嘎。他们都是杰嘎。整个该死的小镇都是杰嘎。

但有两个因素救了整个社群,或者说至少挽救了大部分。首先是大部分建筑都没有倒塌,特雷诺的确穷到无法用石料建房,但镇上多数建筑工人都有足够的德行和收入,能够只使用《石经》推荐的技术;这道山谷的断层线(你正在用一个意念扳断的地方)其实是在西面几英里之外。因为这两件事,大多数特雷诺人都活过了这一劫,至少能熬到水井枯竭。

因为上面这些原因。也因为有个小男孩吓坏了一直尖叫,声音震耳,他父亲刚从剧烈摇晃的房子里面逃出来。

你马上把注意力转向那声音,出于习惯,用人母的耳朵确定了声音来源。那男人两臂张开紧抱男孩。他甚至都没带逃生包;他花时间抓住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东西”就是他的儿子。那男孩长的一点儿都不像小仔。但你还是盯着他看,见那孩子跳着脚,伸手向那座危房,索要那名男子丢下的东西(他心爱的玩具?男孩的妈妈?),然后突然,你终于开始思考。

然后你就住了手。

因为,哦冷酷的大地啊。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地震平息。空气再次发出嘶鸣,这次是更温暖、更--湿--润的气流涌入你周围的空间。地面和你的皮肤马上就变得--湿--漉漉,因为凝结了水珠。山谷轰鸣声止息,只剩下人们的尖叫声、木屋倒塌的咯吱声,还有颤-抖的警报声,它响得太晚,只能失落地发出哀鸣。

你闭上眼睛,痛楚中战栗着思索,不要。是我杀死了小仔。因为我成了他的妈妈。你脸上有泪。而你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哭。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挡在你和大门之间。那些本来可以挡道的看门人,都已经逃走,除了拉什克和凯拉之处,还有几个动作慢,没能逃掉的。你挎上逃生包,走向大门开口,用一只手抹脸。不过你也在微笑,而这是一副苦涩的、心痛的表情。你只是情不自禁地意识到整件事的讽刺性。你不想等着死神来找到你。对吧。

愚蠢啊,愚蠢的女-人。死神始终都在。你就是死神。

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

——第一板,《生存经》,第十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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