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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信

我收到的信件几乎仅仅来自妇女,我写信的所有对象也几乎全是——妇女。在不看电视的时候,从这个地方看到的整个世界,似乎完全是女性的。女人在商店里出售食品,组织开会,带孩子购物,塞满往返新鲁达的公共汽车,剪头发,洒香水,约定黄昏时见面,亲吻两个面颊,在商店里试穿衣服,在邮局里出售电话卡,投送女人写的、女人读的书信。我还有玛尔塔和两条母狗。还有一只母山羊。R是个例外,他的在场更加突出了这种无所不在的女性气。按照同样的原则,有人往发酵的甜点心里加点盐,而往酸味的果汁里加点糖。
我考虑过一些词,它们之所以是不公平的,定是由于它们出自不平等的和胡乱划分的世界。“英勇”一词的阴性对应词是什么?难道是“女英勇”?如何称呼女子身上的这种美德而不强调她的性别?“老丈”或“哲人”这些词都没有阴性的对应词。说到老年妇女只能说是老太婆或老妇,似乎妇女到了老年就没有任何尊严,没有任何豪气,似乎老年妇女不可能是聪明的。充其量只能把她说成是“巫婆”,需要指出的是,这个词源于——“知道”,就是说“巫婆”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物。但这将是一个恶毒的老妇形象,是一个有两个耷拉着的乳房和一个不会生育的肚子、因怀恨世界而疯狂的人物,尽管是强而有力的。老年男子有可能是个聪明、尊贵的老人,简而言之就是智者,而要对女子说点什么类似的话,则必须绕来绕去,拐弯抹角,形容一番——年老的、聪明的女人,这听起来是那么卓越、崇高,以致足以令人产生怀疑。不过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收作儿子”一词,因为没有直接与之对应的“收作女儿”这个词。上帝就把人都收作了儿子。

大麻做的糕点

把德国人的尸体从边界一方扔到另一方的同一个边防卫兵,冬天的时候来到黑森林巡逻。他的任务是检查森林中那条通向捷克的老路对于所有可能出现的酒精和小汽车走私者是否仍无法通行。早春时节需要带着电锯到那里去,锯倒几棵树木让它们倒在行车道上。这是保护国家边界的惯常做法。砍倒云杉当然要得到林业管理人员的同意。
边防卫兵认识附近所有的人。他一眼就能分辨出生人,那时便要检查那人的证件,给基地打电话。不管那是什么人,是采蘑菇的还是迷路的旅游者,边防卫兵总要从高处通过望远镜观察他的行踪,直到那人远离边界,朝自己的一方走去。
他以这种方式见过许多人,其中有单个的人,这种人迈着摇摇晃晃的两腿,但步子坚定;有成双成对的人,这种人很快就会没入某处的灌木丛中;有鱼贯而行的一群人,这种人在背包的重压下往往低垂着脑袋;有带着动物的人,这种人往往带着狗、马匹、乳牛、用篮子装的瞎眼的猫——那是要送到某处淹死的;有带着东西和机器的人,有骑自行车的人,有驾小汽车的人,有开拖拉机的人(实际上附近只有一个人有拖拉机);有的人带着渔网,有的人带着电锯,有的人带着装在塑料袋里的蘑菇,有的人带着在贼窝里买的半公升烧酒……从某种意义上讲,边防卫兵眼前有个剧院,可惜剧院里演着的是些枯燥乏味的节目。他必须自己作出许多补充,好把故事拼凑完。他还必须知道某些事:如此这般推着自行车走过坎坷不平的路要到哪里去;下方一栋房子前面停着一辆白色的欧宝牌汽车是什么意思;而深蓝色的公共汽车、在别的房子里开着或关着的百叶窗又是什么意思,绵羊为什么在山隘里放牧而不是在森林边,铁床为什么会摆在果园……这一切他都必须弄清楚,否则对他见到的东西便不会明白。那他也便是视而不见。
他有过这样的情况,很显然,他经常看得出神,他看自己面前的世界就像看图片一般。下方,人在柏油路上行走,在赶着乳牛,狗也在奔跑,有个男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着,使人觉得皮肤发痒;高一点的地方走着个人,扛着一只偷猎的野兔,在向什么人招手。烟囱里的炊烟袅袅上升,鸟儿向西飞去。这画面持续存在,没完没了,似乎是永恒的。是场面巧遇了人,而不是人巧遇了场面。
除夕下午,这个有着红润、朝气勃勃、宛如甜面包似的脸蛋的年轻边防卫兵,骑着自己的大摩托车慢慢驶过雪地。车轮深深地陷入雪里,他必须加倍小心,以免滑进路旁的深沟。后来他看到许多来来回回转着圈子、又向前方奔跑的足迹。较大的雪堆印有个人体的形状,定是有谁在雪堆上待过并顺着它滑落,翻滚。定是有人躺在雪地上,挥动着手和脚,以这种方式在雪上留下一只大鸟形状的印记。
他在隘口遇上了他们。他们戴着五颜六色的可笑的帽子,总地看上去,有些令人生疑。尤其是当他想要他们出示证件的时候,他们竟然嘻嘻哈哈毫不当回事。他们相互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心想,这些人定是喝醉了,转而又觉得自己像个白痴,须知今天是除夕。然而他们愈是高兴,他就愈是严肃;他们愈是由于情绪高涨而热气腾腾,愈是高兴得几乎要飘浮到雪的上方,他便愈是感到给钉在了地上,他的双脚在雪地里也就陷得愈深。他们的好情绪激怒了他。
他们是些年轻人。跟他们一起有个姑娘,她给他的印象是又美又难以接近。她嘴里咬着一缕浅黄色的头发梢,神秘地望着他,仿佛是刚从美梦甚至是色情的梦中惊醒。
他们是些不认真的人,在边界地区随身不带证件,他甚至无法给他们登记。
“背包留在茅舍里。”他们说。
不管愿意不愿意,他必须跟他们一起回去。他们轮流在雪地上推着摩托车走。小伙子们对摩托车是内行,但这一点也没使他感到惊讶。他始终觉得自己在他们身边是个可笑的无足轻重的角色,于是他仿佛是无意识地敞开短大衣,向他们展示手枪闪闪发光的皮套。
茅舍里散发出无人居住的气息,也就是一种潮湿和晚秋残余物的气息:枯叶和干草,还有耗子的酸臭味。屋子里很冷。他坐在桌旁,登记他们身份证上的资料。他们所有的人都来自弗罗茨瓦夫,居住的街道名称听起来充满大城市味和世界味:维也纳大街,维斯皮安斯基海滨,格伦瓦尔德大街,太空人大街。不错,他知道,他们是来这里欢度除夕的,为了喝个痛快,胡闹一番。很显然,他们不是走私贩子,无论如何他们不会有损于边界。可是现在不宜后退,不好对他们说:一切正常,我走了,我晚上也有活动,深色西服已烫得平平整整的,准备就绪,就挂在橱柜的门上。烈酒也已放在冰箱里冰着,香槟酒正威风凛凛地立在壁橱的酒柜里。
在他们那种搅乱他写字的思路、令人难以忍受的嬉笑声中,姑娘在他面前放下一杯茶,他怀着感激之情喝下了。热茶使他内里暖和起来,也放松了许多。他点燃了一根香烟。他吃了一块黑乎乎的古怪糕点,它带点草药的味道,带点异国风味,有点像蜜糖烤饼。他们的笑声是针对他的严肃来的。他应放过他们或者给他们以惩罚,然后朝森林的方向走,回到哨所,交差,回家。可他却坐着不动,吃着那种糕点。他们在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中,以某种令人怀疑的热心不断把糕点送到他面前。所有的人都在望着他怎样把糕点塞进嘴里、咀嚼和咽下。他有个印象,他们的思想联合在一起,彼此交谈,只是他听不见,在他们中间只有他是个陌生人。他们是自己人,他是外人。可要知道,这是他的防区。
 
最后,不知何故——与自己的意愿相违,他走到屋前,给基地打了个电话。说他正在返回。天已经黑了。他们向他摇晃着帽子,哄然大笑。
他走的是一条自己熟悉的路,但他似乎觉得有点长。他应该已经到了小桥边,可实际上刚刚经过最后一幢房子。他想着那些年轻人,实际上他不能不想他们,他似乎觉得那是些狼人。我的上帝,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狼人!他停住了摩托车,熄灭了车灯,骤然处在一片黑暗之中,黑暗使他愣愣地站立不动。他看到远方的村庄,亮着灯的窗户宛如空间的一些四方形窟窿。或许他应该回头,再一次回到那些人中间,告诉他们……可是,告诉他们些什么呢?他把摩托车猛地一拉,调转了车头,启动了发动机。车开动了,可片刻之后就钻进了雪堆。整个前轮消失在雪堆中。他的双手开始令人难耐地发麻,他不得不尽量活动手套里的手指。
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他头脑里出现了万千思绪,它们被掐头去尾,弄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全。话语从这些思绪中散落,如同从破口袋里撒落出罂粟花籽。他开始收集它们,但持续的时间是如此之长,大概过了一个钟头。而他则信心不足地继续使劲拉拽那陷在雪堆里的摩托车。他看了看表,但表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开始寻找打火机。他定是将打火机留在那间茅屋里了!那里一直在用干草烤糕点。糕点的气味回来了,边防卫兵感到不好受。他拿一小把雪擦脸,但这一点帮助也没有。他望着自己的摩托车,仿佛觉得它睡着了。得将它这样留到早上。他脱下短大衣,盖在机器疲惫的躯体上。它感激地嘟哝了一声。
边防卫兵回头又朝着隘口和小村庄漆黑的房子方向走。嘴里有糕点的味道,他又一次感到不好受。不好受,不好——受。他缺少了某种东西,某种跟温暖和食物有关的东西。瞬息间时间的流逝停止了。边防卫兵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他犯了错误,他不该脱掉短大衣走路,而且是步行;他应该加快脚步,因为夜间在荒野这样行走是危险的。这里夜间一直有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狼就在上方森林的某处,他听见了一种充满绝望的尖厉刺耳的声音,一种无望的、充满痛苦和孤独的哀鸣。
他在弗罗茨瓦夫动物园里见过狼。看上去像个标本,虽然会动。它有一身蓬乱的、发臭的毛,很像那条每天礼节性地追逐他的摩托车、企图抓住他的裤脚的看家狗。但这不是一切。因为看家狗有自己的时间,而狼是无时间限制的。狼不生也不死,狼甚至存在于那种没有狼的地方。这个发现使边防卫兵大吃一惊,以致他站住了,开始竖起耳朵谛听。悲伤尖厉的嚎声停息了,但现在他听见似乎有某种踏雪的细碎脚步的窸窣声。
他像渴念女人一样渴念丢失的打火机。如果它在身边,他就能用来给自己照亮,他就会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就能解决许多问题。他就能在它的光照下一步步往上走,就能到他想去的地方。可像这样甚至不知是向右还是向左,是向上还是向下。不管怎样,反正都得往前走,他在雪地上流畅地滑行,俨如穿上了滑雪板。他喜欢这样。走得好。走得——好,到又暖和又有亮光的地方,到有梦一般的姿色、嘴里咬着一缕浅黄色头发的姑娘那里去。这时,在他的身后雪地上已无声地出现了五瓣蹄印。
他看到了它。既不在自己前边,也不在自己后边,只是在黑暗中的某处。它身躯硕大,花白的毛映照着雪的亮光。
“狼啊,以国家边界的名义饶了我吧!”他在这黑暗中说道。
狼在他身后站定了,思索了起来。

网络中的梦

我到了一个奇怪的杳无人烟的地方。我知道自己是迷路了。我在这阴郁的荒漠里徘徊;整个时间都是昏暗的。我时不时找到自己的踪迹:我的皮鞋印、我丢失的打火机、帽子、照相机,这给了我慰藉,让我知道我是沿着自己的足迹走的。冷不防地我站到了小溪旁,溪水里映照出灰蒙蒙的天空。我也看到了自己的面孔——我感到出乎意料,因为那原是另一副面孔。我一生都以为自己是另一副模样。我开始洗脸,并且惊骇地看到,水洗掉了我脸上的肉,却一点也不痛。我的脸溶化了,仿佛是蜡做的似的。我的脸溶化在水中。最后我恐惧地感觉到手指下方是光秃秃的骨头。在这个瞬间,我猛然悟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胆寒的真相——我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回头。

星历表

玛尔塔有个特别令我不快的习惯:她喜欢站在我背后,越过肩膀窥视我在干什么事。我听见了她的呼吸:又轻,又快,又浅,典型的老年人的呼吸。我闻到了她的气味,总是一种梦的气味,被单的气味,睡意蒙眬的皮肤的气味。儿童有时也有这种气味。这就是那种成年人乐于用香水和除臭剂压下去的气味——到那时人就有一种像东西散发出的气味,而不像人的气味。
玛尔塔常出现在我的上方,就这么站立着。这时无论我在做什么事都开始出差错:如果我在读书,书中的文字就会从我的眼前溜走,词句就会变得含意不清;如果我在写作,我就会突然感到文思枯竭,找不到可写的东西。那时我便会婉转地离开她远一点,以免刺伤她,但我却生她的气。
她不妨碍我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读星历表,即完美地标明行星位置的详细的表格。之所以不妨碍,可能是由于那里既没有文字,也没有句子,甚至没有需用眼睛看的插图。只有一列列完全是中性的数字,固定的数字,不适用于缺乏理解力的人的、一次算出就永远不变的、白纸黑字印出来的数目字。数的排列从一到六十,因为人们给了时间这么多的可能性,以便时间能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来。因而它只有数的组合,十二个简单的、表示天空的字形符号,还有十个表示天体的标识——这就是一切。而认真地深入阅读这些数字,目光移过行和列,有了相当的实践经验之后,就能掌握其全部内容,看到其细致的瞬间平衡,这种平衡唯独纸做的活动装饰物才有。我妹妹就会做这种活动装饰物——细心斟酌的空间结构,它挂在丝线上,靠房间里难以觉察的气流推动。然而纸做的活动装饰物是很脆弱的,破坏它要比创造它容易得多。星历表中表现的世界却是神奇地稳定,确切地说它是永恒的。多半是由于这个缘故,没什么能妨碍我看它。
但是,在我的星历表中没有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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