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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天,我们乘上领事的飞船,离开星树,朝着恒星的方向飞去。
醒来时,我满心期待会在喝了共享之酒后,感觉到某种开悟,就像是一夜之间醍醐灌顶,至少是对宇宙有了深层次的理解,往好里讲,就是感觉到一种全能的威力。但是,醒来时我仅仅感觉膀胱鼓胀,脑袋瓜隐隐作痛,但脑中仍旧回味着昨晚的愉快回忆。
伊妮娅比我先醒,我从厕所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杯中热好了咖啡,水果都削好了皮,还有热乎乎的新鲜面包卷。
“别指望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服务。”她微笑道。
“好的,丫头。明天我来做早饭。”
“煎蛋饼吗?”她问道,递给我一杯咖啡。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香气,接着挤出一滴热咖啡,小心地不让它烫到我的嘴唇,或是让它飘走。“当然,”我说,“你想吃什么都行。”
“祝你找到煎蛋用的蛋。”她三下五除二吃掉了面包卷,“虽然星树很漂亮,但缺母鸡。”
“真可惜。”透过透明的荚舱壁,我朝外望去,“这里有这么多做鸟窝的地方。”接着,我变了变语气,义正词严道,“丫头,说起那杯酒……我是说,已经过了八个小时……”
“你没感到什么异样,”伊妮娅说,“嗯,我想你是少有的几个人之一,这法术在你们身上不管用。”
“真的?”
我的声音听上去肯定充满了惊慌,也可能是解脱,或者两者都有,因为伊妮娅摇了摇头。“不,不,跟你开玩笑呢。大约二十四小时后,你就会有感觉,我向你保证。”
“如果那时候我们……啊……正忙时,那该怎么办?”我挤眉弄眼了一番,以示强调。这动作让我稍微飘离了粘扣桌。
伊妮娅叹了口气。“下来,小子,不然我把你那两根眉毛钉起来。”
“嗯,”我捧着咖啡瓶,咧着嘴朝她笑着,“真喜欢你骂人的样子。”
“你快点。”伊妮娅说,她把瓶子丢进音波洗涤箱,收起了餐垫。
我心满意足地嚼着面包卷,望着墙外不可思议的景象。“快点?为什么?要去什么地方吗?”
“先在飞船上集合,”伊妮娅说,“我们的飞船。弄好之后,我们再回来料理料理‘伊戈德拉希尔’,准备明晚起程。”
“为什么去我们的飞船?”我问,“和别的地方相比,那里不是更挤么?”
“你会明白的。”伊妮娅说。她穿上了一条柔软的在脚踝部束紧的零重力裤,上身一件白衬衣,下摆塞在裤腰里,衣上有好几个粘扣封袋,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便鞋。但我已经习惯赤脚在荚舱内和茎秆上走动了。
“快点,”她又说了一遍,“再过十分钟,飞船就要开了。到船坞荚舱,要顺着藤蔓走很长一段路呢。”

 
飞船上人很多。虽然内部密蔽场将重力仅仅维持于六分之一的水平,但由于在自由落体的状态下睡了好几晚,如今感觉像是身下有一颗木星正牵引着你。大家都挤在一个维度上,头顶的空间全都浪费着,这感觉真是奇怪。在领事飞船的图书馆那一层,大家坐在钢琴边,坐在长凳上,坐在加有厚软垫的椅子上,甚至还坐在全息井的台阶上,这些人中,有驱逐者纳弗森・韩宁、西斯滕・考德威尔,浑身羽毛的仙・奎恩塔纳・卡安,两位适应太空环境的银色驱逐者——帕洛・克洛尔和崔芬耶・尼卡加特,还有保罗・乌列、阿姆・奇贝塔。海特・马斯蒂恩也在,还有他的上级,凯特・罗斯蒂恩。卡萨德上校也来了,他和那些高塔般的驱逐者一样高。还有多吉帕姆,身上那件冰灰色的袍子在低引力下优美地扬起,让她显得老迈而威严。此外,还有罗莫、瑞秋、贝提克和达赖喇嘛。其他有知觉的生命没有来。
随着飞船喷射出蓝色柱状的聚变焰尾,攀向中央的恒星,我们中的几个人还走到了瞭望台上,观赏落在后面的星树。
“欢迎回来,卡萨德上校。”大家正聚在图书馆那层,飞船说道。
我朝伊妮娅扬了扬眉毛。飞船竟然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位乘客,这真让我感到惊讶。
“谢谢,飞船。”上校回答。这位高大黝黑的男子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情。
飞船从生物圈星树的内面脱离攀升的时候,我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这不同于飞出星球,望着它慢慢变小,落在身后的感觉。现在我们是在这个构造物的内部。原先在星树树枝内,看到的景象是树叶和树干之间的超大裂缝,从恒星对面的那个面朝外看,可以眺望到满天的繁星,四面八方是浩瀚无垠的宇宙;然而从十万公里的高空看去,所见到的是近似密实的表面,巨大的树叶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外表——整个世界就像是浩瀚的凹形海——这让我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感觉,被像是被困在了巨碗中,完全脱不出身。
密蔽场容纳的大气中,一根根树枝闪烁着蓝色的光芒,也让几千公里长的酒色木和摇曳的树叶带上了一种蓝色的电弧似的光芒,就仿佛整个内部的表面充满了电一般。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生机,四处有运动的物体:翅膀有几百公里长的驱逐者在枝叶间飞掠,不时还疾速飞进深邃的太空——有的是朝内部的恒星方向,有的更为迅捷地朝外掠过一万公里长的根系;在蓝色大气的包围圈中,一群更为渺小的身形微微闪光——辐射蛛纱,仙子链,鹦鹉,蓝色树栖动物,旧地的猴子,还有大群大群的热带鱼在零重力下游动,寻找喷洒着彗星水雾的地方,还有蓝色苍鹭,一群鹅和火星白兰地禽,旧地的鼠海豚。没等我给眼前这些生物分好类,飞船就已经飞得老远,再也看不清了。
直到飞出老远,那群最大的生物才终于变得明显。在“头顶”几千公里上,我看到了一群群闪亮的蓝色血小板,这些有知觉的阿凯拉特里正一起游荡。那天和这些来自云海星球生物第一次见面后,我曾经问过伊妮娅,除了会议上的那两位,生物圈星树内还有没有别的阿凯拉特里。“还有很多,”伊妮娅回答,“大约有六亿吧。”现在,这些阿凯拉特里正毫不费力地顺着气流,从一根树干游荡到几百公里外的另一根树干。有几千群,或许是几万群。
同他们一起而行的,还有那些听话的仆从:太空鱿鱼、泽普棱、透明的水母,还有长着卷须的大型气袋,就像是在云海星球上吃掉我的那个生物。但他们更大。我原先估计云海星球上的那生物有十公里长,但这些类似泽普棱的野兽肯定有好几百公里长,如果算上那数不清的触手、卷须、鞭状物、尾巴、长鼻,或许还要长得多。就在我注视着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些阿凯拉特里负载的巨兽,正忙着各种事宜——将树枝、茎秆、荚果编织成精美的设计品,为星树剪除枯枝,并且修剪大如城市般的叶子,奋力将驱逐者设计的建造物拖到正确的位置,或是将材料从生物圈的某处拉到另一处。
“阿凯拉特里在这星树上控制了多少泽普棱生物?”伊妮娅刚闲下,我便马上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问问纳弗森吧。”
驱逐者回答道:“我们也不知道。作业需要多少数量,他们就培养多少。阿凯拉特里本身是游群组织的完美范例……是并行的集群意识。仅仅一个碟状实体,并不拥有知觉……他们拥有很高的智慧。七百多年来,这里的太空鱿鱼和其他以前来自木星世界的生物,都是需要多少繁殖多少。据我冒昧地猜测,这个生物圈周围一共有几亿……甚或是十亿。”
生物圈表面慢慢缩小,我俯瞰着这些渺小的身形。十亿个生物,每一个都庞大得如同我家乡的羽翼高原。
到了更远的地方,头顶一百万公里上方和脚下五十万公里下方的树枝间的空隙,便清楚地展现在了眼前。我们出发的那块区域是最古旧、最密集的,但在生物圈那巨大的内弧线的更远之处,还有更多的空隙和分界线——有一些已经做好规划,其他的还在等待生命素材的注入。但是,就算在这里的太空中,同样充满了忙碌的运动身影——彗星循着精确的弧线,在根须、树枝、叶子、树干间行进,为树木赐下水之礼;与此同时,从树干射出经驱逐者瞄准、尔格驱动的热光束,还有一些经基因修订的反光叶形成几百公里宽的镜面,它们将彗星带来的水蒸发成水蒸汽,继而形成庞大的云层。这些云飘荡在尾部的根系中,朦胧地笼罩着树叶形成的几十亿平方公里的表面。
比彗星更大的,是几十颗仔细安置的小行星和游牧卫星,它们在距离生命圈内表面和外表面的几千甚或几万公里的上方移动——纠正轨道偏移,制造潮汐和引力,帮助树枝正确生长,在生物圈的内表面投下必须需的黑影,并作为观察基地和工作小屋为无数驱逐者和圣徒园艺家所用,几十年来,几个世纪以来,这些人一直在照看这项工程。
现在,飞船已经驶到了半光分外,还在加速朝恒星前进,看上去就像在搜索一个霍金驱动跃迁点,但在这个绿色天体的巨大空洞之中,似乎有更多的东西在运动:一艘艘驱逐者战舰,按圣神标准看,都极为陈旧,有着霍金驱动的圆形结核或庞大的疾行密蔽场,老式高重力驱逐舰,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罐状飞船,形状优美的货船配有恒星干扰器,张着闪闪发亮的弧形单膜帆——到处都是一个个驱逐者天使,他们拍打着翅翼,微微闪烁,迎风朝恒星行进,或是疾速向生物圈冲回。
伊妮娅和一些人回到飞船内,继续他们的讨论。讨论的话题很重要——我们必须找个办法拖延圣神的攻击,比如某种佯攻或干扰,阻止圣神大军的猛攻。但我脑中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就在贝提克转身离开瞭望台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右袖。“你能留下来和我稍谈片刻吗?”
“当然,安迪密恩先生。”蓝皮肤男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
我等大家都走了进去,现在瞭望台上就剩我俩。从里面传来嗡嗡的谈话声,显出这里的安静。我倚在栏杆上。“真是抱歉,自从到了星树之后,还没机会和你说过话。”我说。
在富丽的日光下,贝提克光秃秃的头皮闪着光。从那双蓝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显得既平静又友好。“没关系,安迪密恩先生。自从我们到这里后,大家都很忙。不过,我同意,在见到这个宏伟的造物之后,的确应该找机会好好讨论讨论它。”他伸出那条完好的手臂,朝星树的巨弧挥了挥,在中央恒星的璀璨光芒下,它似乎都要消失了。
“我想和你谈的不是星树,也不是驱逐者。”我轻声说,朝他靠近了些。
贝提克点点头,等我说下去。
“从旧地到天山的过程中,你一直和她在一起,”我说,“伊克赛翁,茂伊约,复兴之矢,还有其他星球?”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在伊妮娅允许我们和她一起旅行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我咬紧嘴唇,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别无选择。“那她不允许你们和她一起旅行的时间呢?”我问。
“你是说我和瑞秋、西奥女士等人留在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上的那段时间?”贝提克问,“嗯,我们一直在执行伊妮娅女士的任务,安迪密恩先生。当时我正忙着造……”
“不,不,”我打断他的话,“我是问,你知道她不在的那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吗?”
贝提克顿了顿。“差不多一无所知,安迪密恩先生。她只告诉我们她会离开一段时间。早先她已经雇好了人,并一直在和她的……弟子们……一起工作。然后,有一天,她就不见了,大概离开了两年时间……”
“一年又十一个月一星期六小时。”我说。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完全正确。”
“她回来后,也没跟你说过她去了哪里?”
“没有,安迪密恩先生。就我所知,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真想抓住贝提克的肩膀,让他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么生死攸关,有多么重要。他会明白吗?我不知道。但我没那么做,反而尽力让自己放平静,想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却悲惨地办不到,我说道:“伊妮娅从休假中回来后,你注意到她有什么异样的吗,贝提克?”
我的机器人朋友顿了顿,似乎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在尽力回忆人类情绪的细微变化。“伊妮娅回来后,我们几乎马上起程前往天山,安迪密恩先生,但我记得,伊妮娅女士的情绪一直很激动,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吧——她总是一忽儿兴高采烈的样子,一忽儿便完全沉浸在了绝望中。不过,在你到天山后,这样的情绪变化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她也从没说是什么事情让她变得这样的?”我背着自己的挚爱问这些事,感觉就像是个下流胚,但我知道她不会和我谈这些事。
“不,安迪密恩先生,”机器人说,“她从没和我说起过原因。据我推测,应该是她离开后经历了一些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她离开前……在别的星球时……阿姆利则,帕桃发……在她离开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前你们去过的另外几个星球……她……有没有……有没有过别人?”
“我不明白你的话,安迪密恩先生。”
“有没有什么男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贝提克?她表示出爱意的男人?和她特别亲近的人?”
“啊,”机器人说,“不,安迪密恩先生,似乎没有什么男人对伊妮娅女士有特别的兴趣……当然啦,除了以她作为老师和弥赛亚的身份。”
“嗯,”我说,“一年又十一个月一星期六小时后,也没人和她一起回来?”
“没有,安迪密恩先生。”
我紧紧抓住贝提克的肩膀。“多谢,我的朋友。真抱歉,问了你这么多傻问题。只是……我不明白……有一个……见鬼,没关系。只不过是愚蠢的人类情感罢了。”我转回身,打算走进飞船,加入讨论的队伍。
贝提克抓住我的手腕,拉住了我。“安迪密恩先生,”他轻声说,“如果你说的人类情感是指爱,那么,根据我降世以来对人类那么长时间的观察,我认为爱绝不是愚蠢的情感。伊妮娅授道时曾说,爱是宇宙的主要能量,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我站起身,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机器人离开了瞭望台,走进了拥挤的图书馆层。

 
我们进去时,讨论已经接近尾声。
“我觉得我们应该用这艘基甸驱动无人驾驶信使飞船,递上一条消息。”当我走进大厅的时候,伊妮娅正在说话,“一条直达信息,他们一小时后便会收到。”
“他们会没收这艘飞船。”仙・奎恩塔纳・卡安以她悠扬的女低音声调说道,“这是我们剩下的唯一一艘配有即时驱动的船。”
“那才好,”伊妮娅说,“这些船都是些坏种,每一次使用,都会破坏虚空的一部分。”
“但是,你还是认为我们可以用无人驾驶飞船送信。”保罗・乌列说,他操着一口厚重的驱逐者方言语调,就像是谁在无线电嘈杂的静电音下说着话。
“或是用它发射核弹或等离子武器,打击舰队?”伊妮娅问,“我想我们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
“在他们袭击我们之前,这是我们先发制敌的唯一途径。”卡萨德上校说。
“没用的,”凯特・罗斯蒂恩,圣徒星树的忠诚之音说,“这些无人驾驶飞船的设计初衷并不是为了精确制导。一艘大天使级的战舰,在几光分的范围内就能把它摧毁。我同意传道者的意见,用它来送一条信息。”
“这条信息能阻止他们的攻击?”西斯滕・考德威尔说。
伊妮娅做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势。“我保证不了……但会让他们犹豫,至少他们会送出即时驱动的无人飞船,推迟攻击。我想,这方法值得一试。”
“怎么写这条信息?”瑞秋问。
“请把纸和笔给我。”伊妮娅说。
西奥拿来了两样东西,放在施坦威钢琴上。所有人——包括我——都挤在伊妮娅身旁,看着她写下了如下的话:

 
致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卢杜萨美枢机:
我打算来佩森一趟,来梵蒂冈。
伊妮娅

 
“好了,”伊妮娅把纸递给纳弗森・韩宁,“等我们靠岸后,请把这封信放进无人驾驶信使飞船,把发射机应答器设置成‘载有硬拷贝信息’,然后发射到佩森星系。”
韩宁接过纸张。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掌握读懂驱逐者面部表情的诀窍,但是,我还是看出他显出了一丝迟疑。那个时候,他也许和我一样,心中充满了惊恐和疑惑,只不过程度稍轻而已。
我打算来佩森一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去佩森,这不是送死么?没错。而且,不管去哪儿,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我将陪在她的身边。也就是说,如果真像那句话所说,她也会一并把我送上黄泉路。一直以来总是如此。我打算来佩森一趟。这只是一个威慑他们的策略吗?一个空头威胁……拖延他们的方法?我真想走到我的挚爱身前,摇晃她,直到把她的牙齿摇落,除非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解释给我听。
“劳尔。”她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觉得她可能是要向我解释这一切,她可能在远处就读懂了我的表情,知道了我内心的骚动,但她只是跟我说:“帕洛・克洛尔和崔芬耶・尼卡加特打算向我展示一下像天使一样飞行的感觉,想跟我来吗?罗莫也会来。”
像天使一样飞行?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她说的完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愿意来的话,他们还有一件多余的拟肤束装,”伊妮娅继续说着,“但得赶快。差不多要回星树了,再过几分钟,飞船就将靠岸。明天前,海特・马斯蒂恩必须把货物和补给都运上‘伊戈德拉希尔’,我也有几百件事情要做呢。”
“好啊,”我傻傻地说着,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起去。”当时,我肯定觉得自己的这个回答是对我整整十年的奥德赛之旅的奇妙隐喻:好啊,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不过,算我一份吧。
其中一名适应太空的驱逐者——帕洛・克洛尔——把拟肤束装递给我们。当然,我以前用过拟肤束装,上一次还仅仅是在几个星期前(虽然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当时我和伊妮娅穿着那种装束爬上了中原的泰山,但是,我这一生还从没见过、从未摸到过这种样子的拟肤束装。
拟肤束装的发明可以追溯到好几个世纪前,其设计理念是:提供一种在真空条件下防止人爆炸的最佳方法,不是太空飞行早期的那种笨重的增压服,而是一层非常薄的覆盖物,它会提供排汗的可能,但也会保护皮肤,防止酷热、极冷和真空的危害。在那几个世纪里,拟肤束装并没发生多大变化,顶多也就是加入了呼吸细丝和滤息面板。当然,我上次穿的那件拟肤束装是一件霸主时代的古董,倒也还能用,直到拉达曼斯・尼弥斯的爪子把它撕成了碎片。
但眼前的这件不是普通的拟肤束装。它呈现出银色,像水银一般肆意延展,当帕洛・克洛尔把它丢进我手中时,这东西摸上去暖暖的,就像一滴毫无重量的原生质。它就像水银般改变着形状,不,它更像是某种活生生的流体状生物在蠕动变形。震惊之余,我几乎把它丢到了地上,幸好另一只手接住了它,但我还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慢慢蠕动,沿着我的手腕和臂膀爬了几厘米,感觉像是某种食肉的异星生物。
我必定是大声说出了什么话,因为伊妮娅对我说道:“劳尔,它是活的。这拟肤束装是一个有机的生物体……经过基因塑造和纳米技术的改进……但只有三个原子的厚度。”
“怎么穿?”我看着它爬上了我的手臂,到束腰外衣的袖管口时,它退却了。我觉得这东西一点也不像衣服,完全就是一只食肉动物。这世上的拟肤束装都有同样一个问题,必须贴肉穿,下面不能再有别的衣服。哪个地方都不能有。
“啊,”伊妮娅说,“很简单……和老式的拟肤束装不一样,不用拉啊扯啊的。你只需脱光衣服,站直身体,然后把这东西往头上一丢。它就会顺着你的身体往下。快点。”
这激发了我内心的什么东西,不是兴奋。
我和伊妮娅对那里的客人说了声失陪,便一起沿着螺旋楼梯跑到了飞船顶部的卧房。到了那儿,我们匆匆脱掉衣服。我看了伊妮娅一眼,她赤身站在领事那张古老的睡床旁(我记得那床也非常舒服)。我刚想和她说说,在树舰靠岸前,是不是好好利用一下时间,但伊妮娅只是朝我摆了摆手指,便把那滴银色的原生质举到头顶,丢到了头发上。
银色生物吞没了伊妮娅,我注视着这一切,那景象真令人惊慌。它沿着她那金褐色的头发往下流,就像是液体金属一般,盖住了她的眼睛、嘴巴、下巴,接着如反光的熔岩一般,沿着她的脖子流下,覆盖了她的肩膀、乳房、肚子、髋骨、耻骨、大腿、膝盖……最后,她抬起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腿,于是,她被完全吞没了。
“没事吧?”我问道,声音非常轻。我的那滴银色原生质还在手中搏动,急切地想要把我吞下。
伊妮娅——或者说,原是伊妮娅,现在变成一尊铬银雕像的东西——朝我竖了竖拇指,又指了指喉咙。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同霸主时代的拟肤束装一样,从现在开始,通信将由默读拾音器进行。
我双手举起不断搏动的原生质,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将它丢在了头顶。
这一切只花了不到五秒钟的工夫。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呼吸了,那滑溜溜的物体覆盖住了我的口鼻,但紧接着,我便吸上了一口气,新鲜凉爽的氧气。
听得到吗,劳尔?比起旧装束上的耳塞拾音器,这套装束让她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得多。
我点点头,然后默念道:听得到,好怪的感觉。
准备好了吗,伊妮娅女士,安迪密恩先生?片刻之后,我才意识到说话的是另一名适应太空的驱逐者,是崔芬耶・尼卡加特,他正在束装的线路那头问话。我先前听到过他的声音,但当时已经通过语音合成器翻译。现在,在这条直接的线路上,他的声音甚至比仙・奎恩塔纳・卡安鸟鸣般的声音还要清澈悦耳。
准备好了,伊妮娅应道。于是我们走下螺旋楼梯,穿过人群,来到了外面的瞭望台上。
祝你们好运,伊妮娅女士,安迪密恩先生。说话的是贝提克,他正通过飞船的通信线路和我们讲话。当我们来到瞭望台的栏杆旁,站到克洛尔和尼卡加特的身边时,机器人碰了碰我俩的银色肩膀。
罗莫也在等我们,他那银色的拟肤束装显出他手臂、大腿和平坦腹部的每一块肌肉。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到非常尴尬,真希望自己在这层微薄的银色流体衣装下还穿着什么东西,或者自己以前能努力锻炼,把体型练棒。伊妮娅看上去美极了,那美妙的胴体以银铬塑造。真高兴,还好只有机器人一个人跟着我们五人来到了瞭望台上。
飞船离星树还有几千公里的距离,正猛烈减速。帕洛・克洛尔打了个手势,便轻轻松松跳到了瞭望台的细栏杆上,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平衡住了身体。崔芬耶・尼卡加特跟着他照做,接着是罗莫,然后是伊妮娅,最后——笨手笨脚的——是我。那种立于高处、无遮无避的感觉真是势不可挡——身下是星树的绿色大盆,多叶的墙壁在四面八方向上升往无垠之地,飞船的船身在我们身下一点点弯曲,平衡在一条细长的聚变火柱上,就像是一栋建筑矗立在柔弱的蓝色柱子上,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我猛然意识到,我们即将跳下飞船,这念头真是让我一阵昏晕。
别担心,在你们穿过的那一瞬间,我会马上开启密蔽场,并启动反重力装置,直到你们远离驱动器的废气排放点。我意识到,现在说话的是飞船。但我还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穿着那身束装,可以让你们粗略地了解我们对太空的适应情况,帕洛・克洛尔开口道。当然,对我们这些选择了全面整合的人来说,让我们在太空生存下来并恣意来往的,并不是这些半有知觉的束装和它们的分子微处理器,而是我们自身的皮肤、血液、视觉、大脑,它们都已经发生了全面的改变。
我们怎么……我问道,不过应付默读有点困难,感觉嘴巴有点干燥,喉部肌肉紧张。
别担心,尼卡加特说。在大家分散拉开足够的距离前,我们不会展开翅翼。它们不会相撞……有能量场存在,不会有这种事。控制主要是凭直觉。你们束装的视像系统将会接驳你们的神经系统、神经传感器,需要时就能拉出数据。
数据?什么数据?这念头刚形成,我的束装通信器就把它送了出去。
伊妮娅的银手抓住了我的手。劳尔,这会非常有趣。我想,这短短几分钟,是我们今天唯一自由的几分钟。或者只是暂时。
在那个时候,我站在栏杆边缘,如果陡直摔落,势必将坠入聚变焰尾和无尽的真空。对于她这句话的意思,我压根就没有多想片刻。
来吧,帕洛・克洛尔说着,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我和伊妮娅仍旧握着对方的手,一起从栏杆上跳下。

 
她放开了我的手,我俩翻滚着远离了对方。密蔽场分出一条缝,将我们弹射到安全的距离外。我们五人旋转着远离飞船时,聚变驱动器暂时关闭,接着它又重新燃起——随着它的减速度赶超过我们,飞船看上去就像是在远离我们疾速驰去——而我们继续往下落,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感觉,五个四肢张开的银色身形互相离得越来越远,但都是在垂直坠向身下几千公里外的星树。就在这时,我们的翅翼张开了。
对于今天这一趟飞行来说,只需将轻型翅翼展开一公里左右,耳畔传来帕洛・克洛尔的声音,要是我们去的地方比较远,或者飞行速度加快,那就需要张得更开一点……也许几百公里吧。
当我举起手臂的时候,从拟肤束装中冲出几条能量,它们就像是蝴蝶的翅翼般展了开来。我感觉到了日光迅速带来的推力。
我们感觉到的,主要是先前的电磁能量场航线的电流,帕洛・克洛尔说?如果你们允许我暂时控制一下你们的束装……快看,那儿。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我望向左手边,也就是伊妮娅坠落的方向,她已经在好几公里之外——那是一粒闪闪发亮的银色蝶蛹,却张着巨大的金色翅翼。在她的更远处,其他人也闪着光芒。我看见了太阳风,看见了带电粒子和离子流沿着无限复杂的太阳圈几何面流动、向外盘旋。扭曲磁场形成的红色线条盘旋着,就像是画在了一只不断变化的鹦鹉螺的内表面。所有这些旋绕的、多层的、五颜六色的等离子湍流的源头,都是那颗恒星,但那不再是一颗惨淡的星星,而是数百万汇聚的场能线的核心,整片整片的等离子云以每秒四百公里的速度喷薄而出,又被北部和南部赤道的脉动磁场拉成各种形状。我能看见朝内奔涌的磁场线的紫色光带,还有朝外爆裂的大片深红色的能量流,它们互相交织,混杂在一起;我能看见星树外边缘的太阳能冲击波,形成了蓝色的旋涡,卫星和彗星刺入这些等离子介质,就像是夜幕之下的远洋舰乘风破浪,穿过一片发着磷光的大海;我还能看见我们的金色翅翼正和这些等离子和磁场介质互相作用,它们捕获了一个个光子,就像是用网兜抓住了无数的萤火虫,翼面迎着等离子流波动着,而我们的银色身体,则沿着太阳圈矩阵的大型闪光褶皱和螺旋磁力几何面,往前加速行进。
除了这些增强的景象之外,束装的视像正将轨线信息和计算数据叠加在眼前,虽然这些数据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对这些适应太空的驱逐者来说,必定攸关生死。这些方程式和函数一闪而过,似乎飘浮在了遥远的某处,我只记得其中的一段:

即便不明白这些公式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我们正极速冲向星树。我们从飞船那儿得到了速度,又从太阳风和离子流那儿获得了更多的推力。我终于明白这些驱逐者能量翅翼是怎么让人在太空中极速飞行的,但怎么才能在一千公里的距离内刹住车呢?
太棒了,传来罗莫的声音,太妙了。
我转了转脑袋,只见我们来自天山的飞行师朋友正在几千米外的右下方,他已经进入了多叶区,现在正在蓝色朦胧的密蔽场上方俯冲翱翔,那层能量场就像是一层滤息膜,包裹着众多树枝之间的空间。
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我纳闷道。
这一次,我肯定又把脑中的这个念头默念了出来,因为我听到了罗莫那低沉独特的笑声,他送来了信息,劳尔,用你的翅膀。和树,和尔格一起合作!
和树,和尔格一起合作?我的这位朋友肯定是失去理性了。
然后,我看见伊妮娅张开了她的翅膀,她用意念和手臂的动作操控着它们。我望着她对面的树枝形成的世界,它们正以令人心惧的速度朝我们逼近。接着,我开始明白其中的技巧。
好极了,传来崔芬耶・尼卡加特的声音。正面迎着风,很好。
只见两位适应太空的驱逐者如蝴蝶般扑扇着翅膀,从星树升起的等离子能量流将他们包围,转眼之间,我从他们身边疾速飞过,就好像他们打开了降落伞,而我还在自由落体。
我在拟肤束装的能量场内气喘吁吁,心脏猛烈跳动。我奋力张开手臂和双腿,用意念驱使翅膀张得更大。能量褶微微闪光,张开到至少两千米长。在我身下,一大片枝叶缓缓移动,缓慢而有目的地转着方向,仿佛一出自然的延时全息影像,记录下花儿自动跟踪日光的景象。这些枝叶互相交叠,形成了一只直径至少达五公里的光滑碗碟,最后变得如同反光的镜面一般。
日光照耀着我。要是直接用眼睛毫无防护地观看这一切,那我瞬间就会被灼瞎。幸好束装的目镜已经将光线极化。我能听见日光正猛烈捶打着我的拟肤束装和翅翼,就像是豆大的雨点捶打着金属屋顶。我将翅膀张得更大,接住猛烈的太阳风,就在这一瞬间,底下星树上的尔格折叠了太阳圈矩阵,将等离子流折射回我和伊妮娅的身下,我们也因此迅速减速,但还不至于太费劲。我们扑打着翅膀,飞进星树阴凉的外部树枝丛,此时此刻,束装的视像中还在往我眼前流动着一条条数据。

 
不知何故,我确信巨树提供了以质量和反光度为基础的足量日光,而尔格提供了足量的太阳圈等离子和磁场反作用力,在两者相互作用下,我们可以以接近零的速度,落在巨大的主树枝或密蔽场上。
我和伊妮娅跟着两位驱逐者,学着他们的样,一忽儿展翅高飞,一忽儿拍打翅膀,降低速度,继而大大张开,接住日光,重新加速,在外部树枝间游窜,或是高高地飞行在星树外部的多叶枝丛上。接着,我们又深深地潜入了树枝间,折起翅膀,飞过一个个核心密蔽场外的荚舱,掠过一座座桥,蹿过忙碌的太空鱿鱼,这些生物的触手比领事的飞船还要长十倍,后者现在正小心地减速,穿越多叶区。接着,我们又重新张开翅膀,一路急升,飞经一大群一大群飘在空中的阿凯拉特里血小板,在我们经过时,这些蓝色脉动的生物似乎在朝我们招手。
在微微闪光的密蔽场下,有一块巨大的树枝平台。我不知道这对翅膀能不能穿透能量场,但帕洛・克洛尔的确穿了过去,只是闪了一下,就像一名优雅的跳水运动员刺破了平静的水面。崔芬耶・尼卡加特紧随其后,接着是罗莫,继而是伊妮娅,最后是我。我折起翅膀,缩成十几米宽,接着穿越了这个能量屏障,重新回归了空气、声音、香味、凉爽微风的怀抱。
我们着陆在平台上。
“初次飞行,你们完成得挺棒。”帕洛・克洛尔说,她的声音经大气合成,“这仅是我们生活的一瞬,我们想和你们分享一下。”
伊妮娅解除脸部的拟肤束装,它流淌成一个水银般的衣领。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一如以往,充满了勃勃生机。白皙的肌肤泛着红晕,头发粘着汗水,湿漉漉的。“真棒!”她喊了一声,接着转身捏捏我的手,“太棒了……多谢。谢谢,谢谢,谢谢,自由人尼卡加特,自由人克洛尔。”
“万分荣幸,尊敬的传道者。”尼卡加特颔首说道。
我抬头一望,意识到“伊戈德拉希尔”号已经在我们头顶靠岸,树舰几公里长的树枝和树干已经与生物圈的树枝融为一体。我之所以知道巨树之舰在那里,是因为领事飞船在缓缓入港,正被一只工作乌贼拉进储藏荚舱。我能看见一名名克隆船员,他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把众多的补给和莫比斯立方体带到海特・马斯蒂恩的树舰。还能看见几十条植物茎梗状的维生脐线和连接杆,从星树连接着树舰。
伊妮娅没有松开我的手。当我将目光从头顶的树舰转回到她身上时,她朝我靠近,吻了吻我的嘴唇。“能想象吗,劳尔?有成千上万适应太空的驱逐者生活在那儿……时时都能看到那些能量……在空旷的太空中飞行几个星期、几个月……沿着磁力场的弓形激波流和星球周围的涡流奔行……骑着十天文单位外的太阳风等离子激流,向更远的太空飞去……飞向离恒星七十五至一百五十天文单位远的太阳层顶的终端激波疆界,飞到太阳风停止、星际介质出现的地方。聆听宇宙之海的低声细语,惊涛拍岸。你能想象吗?”
“不。”我回答。我无法想象,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当时的我完全不能理解。
贝提克、瑞秋、西奥、卡萨德和其他人都从一条转运藤蔓上爬了下来。瑞秋为伊妮娅带来了衣物。贝提克拿着我的。
驱逐者和其他人又围住了伊妮娅,急切地寻求各种问题的答案,想要得到进一步的指令,汇报基甸驱动无人飞船即将发射的消息。我俩被拥挤而上的人群冲开。
伊妮娅回头一望,向我招着手。我也举起了手——仍旧穿着拟肤束装的银手——向她挥动,但她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好几百个人乘上了一艘转运荚舱,由一只乌贼拉着,沿着生物圈星树的内表面,在黄道面之上朝几千公里外的西北方前进,但旅程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钟,因为乌贼走了条捷径,在太空中穿出一条弧线,从我们的那个区域径直前往新址。
在星树的这一区域内,那些生机勃勃的荚舱、公共平台、树枝塔、系连桥的构造体系看上去大不相同,虽然这个巨大的建筑体和我们的那个区域离得很近。它更大,更具巴洛克风格,新奇怪异。这里的驱逐者和圣徒说起话来,都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口音,那些适应太空的驱逐者的身上装饰着一条条我从未见过的闪亮色条。这里的大气层中,有一些与众不同的鸟类和野兽——充满异域风情的鱼类在迷雾空气中巡游,还有一大群像是旧地杀人鲸的生物,却长着短短的臂膀和美丽的手。而且,这还只是几百公里范围内的情景。我无法想象整个生物圈中各种文化和生命形式是多么的变化多端。我第一次意识到伊妮娅和其他人一遍遍告诉我的事情……人类在过去几千年的星际航行过程中发现的星球,其表面积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生物圈的内表面的面积。当星树完工之后,整个内部生物圈就会充满勃勃的生机,其宜居空间的总量,将超过银河内所有宜居星球的总和。
我们会见了一些官员。我们坐进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的拥挤平台,与几百名驱逐者和圣徒权贵共进晚餐。接着,他们带我们来到一个非常大的荚舱中,我觉得那可能是一颗小型卫星。
那里聚着十万多名驱逐者和圣徒,他们正等着我们。在中央的高台上,还有几百个赛内赛・阿鲁伊特,空中悬浮着一群群阿凯拉特里。我意识到,尔格已经将内部密蔽场的引力水平设置成舒适的六分之一标准重力,将每个人拉向生物圈的表面,但我又发现,在整个生物圈的内部,周围、上方和高空,有许许多多的座椅。于是我重新估算了一下,这群人的数量应该超过一百万。
驱逐者自由人纳弗森・韩宁和圣徒星树的忠诚之音凯特・罗斯蒂恩引介了伊妮娅,说她带来了大家等候了数个世纪的消息。
伊妮娅走到讲台边,上下左右细看了一番,就像是在和这个巨大厅堂中的每一个人进行眼神交流。音效系统真是先进,我们甚至能听到她咽口水和呼吸的声音。我的挚爱看上去很平静。
“重新选择。”伊妮娅说,她转过身,离开讲台,来到放着高脚酒杯的长桌旁。
我们中有几百人捐出了鲜血,区区几滴,之后酒杯被传递给等待的人群。瞧,从伊妮娅那儿已经获得共享礼的只有区区几百个人,这个量无法满足那一百万名驱逐者和等待着的圣徒,但助手们用消毒刀滴下几滴鲜血,这几滴血又被转移到酒池,几十名帮手从龙头中灌满酒杯,一个个传递下去,于是,没过一个小时,希望分享伊妮娅血酒的人都得到了满足。这个庞大的天地慢慢地人去楼空。
在说出那四个字后,伊妮娅整晚都没再说过别的话。在那漫长、无休无止的一天内,转运舱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寂静的场面,它开始回家……回到星树的属于我们的区域,回到“伊戈德拉希尔”的阴影之下,二十四小时后,这艘飞船就将循着命运的脚步,走上离乡的旅途。
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冒牌货。差不多二十四小时前,我就已经喝下伊妮娅的酒,但一天下来,我都没有任何感觉……除了对伊妮娅一如既往的绵绵爱意,也就是说,对伊妮娅完全不同寻常,又特别,且无须指定、无须平等的爱。
想要喝的人都已经喝了。一大片地方人去楼空,就连那些没喝的人也寂静无声,他们也许对我爱人那仅仅四个字的演讲感到失望,或者是在思索那句话字面上或字面下隐含的意思,我不得而知。
我们坐进转运舱,回到了星树那片属于我们的区域,大家一直沉默不语,除非必须讲话才开口。这不是一种尴尬或失望而导致的沉寂,准确说来,是在面对一个人某段生命的终结,面对一个开始……一个充满希望的崭新开始时,所产生的一种既敬畏又濒临恐惧的沉寂。
重新选择。我和伊妮娅都很疲惫,而且时间也很晚,但我俩还是在黑暗的起居荚舱中做爱。这一温存的行为缓慢温柔,甜蜜得几乎难以忍受。
重新选择。在我缓缓飘入……的确是飘入……梦乡时,这是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最后四个字。重新选择。我明白了。我选择了伊妮娅,选择了和伊妮娅一起生活。我相信她也选择了我。
而且,明天我也将重新选择她,她也会重新选择我。后天也是。每一个明天的每一个小时,都将如此。
重新选择。是的,正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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